大流闪边,不断翻开新的页码。潮水倏然退下,脚下稿山把我举到半空,我差点儿跌下稿子深渊。大海漏勺了,一半文字随之漏下去。好在礁石成了稿山,石棚成了稿棚,石炕成了稿炕。涨百年大龙潮了!东北海没边没沿的海滩,上面散落着纸页,三道礓用稿子堆成三座稿山。海底下乌黑腐朽、支支棱棱的一层残骸,是我用废的钢笔和坐塌的椅子,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山峰上,一群群黑亮人不人鱼不鱼兽不兽的怪物,嚎叫着蹦跳着欢呼着,是稿子里面的人物。
几柱由稿纸和稿子形成的纸龙卷,呼啸着旋转着上岸。纸龙卷所到之处飞沙走石,大树被连根拔起。那些稿纸显灵,变成作品中村庄、树林、人群、田野和牛羊。稿海中的文字化作扇贝、大蛤、毛蚶子、蚬子,纷纷浮上水面。
激扬的文字是一片片贝壳,快速开合,像飞起一群群蝴蝶。精彩的描写是一群群大鱼,搁浅在一湾湾稿纸浅水中,翻出鱼肚白,在阳光下闪耀,有大梭鱼、大黄鱼、大鲅鱼、大鲈鱼、大牙鲆鱼、大黑刺挠鱼。被修改、删减的段落和文字,是一群群大蒲扇子一样的鳐鱼。它们被风刮起了空,摔在石棚上,废稿成了脆骨,被摔成碎块。从母鱼肚子里摔出一堆堆金黄鱼籽,是新添加的段落和章节。
泡囊的纸浆,被滚烫的礁石烙成一张张纸浆饼。每只大海龟背上,都驮着一摞稿子,爬不动也扔不掉。赘言败笔是海豹、海猪、海狗,笨笨拉拉地挪动身子,费劲地离开大海。稿纸铺就的石棚上,一堆堆文字变成一只只大海爸子,先把须子伸到前面,拘住石棚再向后猛抻,把稿纸撕碎。囫囵的,已被滚烫的石棚烫成纸浆板和纸壳子。一只只大螃蟹,把一堆堆铅字吞进肚子,写满文字的稿子变成白纸。海爸子身子一鼓,“噗嗤”一声把螃蟹撑得四裂八瓣,再将稿子复原。一条条乌贼是墨水瓶,瓶口喷射着墨水,把文字荡漾的一湾湾清水搅混。
我在稿海中沉浮,拼命打捞捕捉用心血凝聚的文字。大部分文字被我轰赶上岸,变成半尺长的大对虾,在浅水中、礁石间、石棚上蹦跳。有的文字变成红虾、罗锅虾、板虾、蠓虾、磷虾,“嘎巴虾”,在稿纸上乱飞乱跳,拼命跳出格子。半尺长的虾爬子将精彩的段落还原,一层层胸肢不断翻卷,一身甲刺锋芒毕露,生死不惧上蹦下跳,神来之笔秒笔生花。一片片蠕动的海蜇,是闲笔留白。
紫色的星鱼,刺猬一样的海胆,辛辣刻薄针砭时弊。诘屈聱牙的篇章是脾气暴躁的黑刺挠鱼,大张着嘴巴断了气。我把文字收拢刚要上岸,化做一群群燕鱼腾空飞起。伴随着一阵阵“叮铃铃”的翼摇声,落进大海深处的垃圾场。
我站在通向海中间的“赶牛道”上,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劫后余生的文字,变成大大小小的梭蟹、赤眼红、圆圆的鼓蟹、生着关公脸的关公蟹、四个角的石棱蟹、滥竽充数的小蟹溜子,霸王蟹,如同去永宁城赶集,顷刻间不见踪影。
入伍通知书立功证书和获奖证书们,变成三块石老石礁孤石和羊鼻子……我在绝望中呼唤:“小龙女,快救救我的稿子吧!”顷刻间,一群美丽的小龙女露出稿海,原来是蓝小兰、小小王美兰、徐梦莹、洪幽兰、曹小花、大红花、卫生员小何、方华、李惠芬、李绒花、何秀萍……其中没有刘萤和刘小丫,让我失望而绝望。小龙女们用海秧菜刀把,对着大鱼脊梁“劈劈啪啪”一顿狠抽。稿海中铅字迸溅,长的扁的吞了稿子的大鱼被抽昏翻仰过来。她们扯住鱼腮像拖着布口袋,一趟趟地来回穿梭,拖到石炕上。她们把三块石老石礁孤石羊鼻子,也搬上石炕……她们呼唤虾兵蟹将前来帮忙,把满海的文字,全部围堵上岸。
大龙潮退得快涨得更快,稿海快速升高海平面扩展。铺天盖的稿潮涌上来,石炕变成远古的木筏,向稿海漂去。稿纸和文字浸水之后,变成大大小小的鱼类,争先恐后地游往深海。被泡囊的稿纸漂浮一层,被潮水一片片一堆堆地推向岸边。小龙女们拼命打捞,将稿子搬上筏子。就在筏子即将倾覆之时,历代小西山的光棍和“二驴子”们,在董万古董万开和“母狗子叔叔”的带领下,扑进稿海,扶住筏子护住稿子。万分侥幸,那些复活跑走的,都是文字垃圾虾皮蟹盖。
我告别一群小龙女,背着稿子和“入伍通知书”等,来到老帽山下。
刘小丫在山口等候,说:“快装进我肚子里,否则过不去老帽山。”我一把拥住她……一阵霹雳闪电,稿子和“入伍通知书”等进入她体内。我扶着挺着大肚子的刘小丫,苦苦寻找上山路口,找到那棵被我扎了大头针的大杨树,确定位置。我说:“过了大杨树,再攀一万步”。刘小丫说:“十万步也得攀。”
天空飘下纷纷扬扬的大雪,我闻到了甜丝丝的槐花香味儿。一阵大风刮过,大杨树被刮倒。我折下一根胳膊粗、带杈的树棍,支撑住倾斜的大杨树。大杨树开了一树雪白的槐花,变成一位老爷爷的满头白发。路面不时翘出一截截树根,脚下磕磕绊绊。我扶着刘小丫,小心翼翼跨过每一道障碍。我不放心地问:“你能坚持住吗?”刘小丫说:“你放心,我决不能把孩子生在半路。”我说:“稿子怎么成了孩子?”她说:“我为你代孕。”我无限感激地狠亲她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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