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宗兴明白了:“什么身份?”
“说书先生。”吕正操笑了,“本间雅晴有个癖好——爱听评书,特别是《三国演义》。清泉茶馆每个月请一次说书先生,本间只要在保定,必去听。下个月初八,茶馆要请新的说书先生……”
“我就是那个新先生?”
“对。我们会给你编造完整的身份——从天津来的落魄文人,会说书,懂茶道,还会下围棋。本间雅晴也好围棋,如果运气好,你甚至可能和他对弈一局。”
张宗兴沉思片刻。这个任务风险极大,一旦暴露,必死无疑。但回报也大——如果能摸清本间雅晴的性格习惯、作战思路,甚至获取“冬季肃正”的具体计划,对冀中根据地至关重要。
“我干。”他说。
“好!”吕正操拍拍他的肩,
“从明天开始,有人专门训练你——说书的技巧、保定城的规矩、伪警察系统的门道……还有,你要学几句日语的敬语,万一用得上。”
训练持续了十天。
教说书的是个老艺人,姓孙,六十多岁,原来是保定城里有名的评书先生,日本人来了后逃到根据地。他教张宗兴说《三国》的段子,教他怎么用惊堂木,怎么调动听众情绪。
“说书不是说故事,是说人情世故,”孙老先生拍着大腿,
“曹操为什么奸?刘备为什么仁?关羽为什么义?你得说到人心坎里去。那个本间雅晴既然爱听《三国》,说明他觉得自己是乱世英雄。你得顺着这个心思说。”
教保定情况的是个年轻人,叫小王,原来在保定做小买卖,对城里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
他画了详细的地图,标注了日军的岗哨、伪警察的巡逻路线、茶馆的逃生通道。
“清泉茶馆在后街,位置偏僻,但本间雅晴就喜欢这份清静。茶馆有三道门:正门、后门、还有一道暗门通隔壁的杂货铺——那是紧急逃生用的,只有老板知道。”
教日语的是个女学生,姓林,北平沦陷时逃出来的,在燕京大学学过日语。她教了张宗兴二十几句常用敬语,还有日本人喝茶、下棋时的礼仪。
“日本人注重礼节,但骨子里看不起中国人。你既要恭敬,又不能卑躬屈膝——那样反而会引起怀疑。不卑不亢,最好。”
十天后,张宗兴变了个人。他穿着长衫,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拿着折扇,说话慢条斯理,俨然一个落魄文人。连吕正操见了都点头:“像那么回事了。”
十一月初八,清晨。
张宗兴坐上驴车,沿着土路向保定城驶去。
车上装着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服、一套说书的行头(惊堂木、折扇)、还有一副围棋。
赶车的是马大年,他今天扮作车夫。
“进了城,一切小心,”马大年低声说,
“我们在城里有三个接应点,如果出事,按计划撤离。记住,保命第一,情报第二。”
“知道。”
驴车吱呀吱呀前行。
初冬的冀中平原,田野空旷,偶尔有几只乌鸦飞过,叫声凄厉。远处,保定城的城墙轮廓渐渐清晰。
这座千年古城,如今插满了日本旗。
同一日,上海公共租界。
杜月笙坐在“大世界”三楼的一间包厢里,面前摆着一壶龙井。
窗外是繁华的南京路,电车叮当驶过,行人熙熙攘攘,仿佛战争从未发生过。
但杜月笙知道,这只是表象。
包厢门轻轻推开,一个人闪身进来——是司徒美堂。
他换了装束,穿着西装,戴着礼帽,手里拄着文明棍,看起来像个南洋富商。
“月笙,都安排好了?”司徒美堂在对面坐下。
“安排好了,”杜月笙给他倒茶,
“今晚十点,船在十六铺码头。英国人的货轮‘皇后号’,直达香港。船上安排了两个弟兄,全程保护。”
司徒美堂点点头,沉默地喝茶。过了一会儿,他问:“‘梅机关’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影佐祯昭还在找你,”杜月笙冷笑,“他以为你藏在法租界的某处,正挨家挨户搜查。可惜,他想不到你会在大白天,坐在‘大世界’喝茶。”
“灯下黑。”司徒美堂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消失,“月笙,我这一走,你在上海的压力会更大。”
“我撑得住,”杜月笙摆摆手,
“你在香港,把南洋和美洲的洪门力量整合起来,那才是大事。”
“这场战争,光靠国内不够,需要外面的援助——钱、药品、武器,还有国际舆论。”
“我明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杜月笙详细交代了到香港后的联络方式、接应人员、还有几位需要重点联络的海外侨领。司徒美堂认真记下。
黄昏时分,两人离开“大世界”。在门口分别时,司徒美堂握住杜月笙的手,用力摇了摇:“保重。”
“你也保重。”
司徒美堂坐上黄包车,消失在暮色中。杜月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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