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根银灰色的针,扎在镜海市废品站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仿佛要将这破旧的屋顶戳出无数个窟窿。公冶龢披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雨衣,雨衣的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她蹲在分类区的角落,正用一把生锈的剪刀,小心翼翼地将林小满的旧奖状一点点剪成纸船的形状。剪刀每一次落下,都带着滞涩的“咔嚓”声,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她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废品站上空铅灰色的云,像一块被揉皱的铁皮,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公冶姐,这雨下得邪乎,今天的废品怕是收不成了。”年轻的分拣员小周抱着一摞旧报纸跑过来,裤脚溅满了泥点,泥水顺着裤管往下滴,在地面上汇成小小的溪流。他是去年刚从乡下出来的孩子,皮肤黝黑,那是常年在田间劳作留下的印记,眼神却亮得像浸在雨里的星星,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澄澈。“而且刚才王大爷说,河对岸的殡仪馆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漂过来了,黑乎乎的一片,看着渗人,让我们别靠近河边。”
公冶龢停下手里的动作,指尖轻轻摩挲着奖状上泛黄的纸面,那上面“三好学生”四个大字虽然有些模糊,但依旧能感受到当年的荣耀。她抬头望了望废品站东侧那条浑浊的河,雨幕像一张巨大的灰色纱帘,把河面搅得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到几棵歪脖子柳树的影子,枝条被风吹得疯狂摇晃,像无数双挥舞的手,仿佛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绝望地挣扎。她把剪好的纸船轻轻放在一个倒扣的旧木箱上,这木箱是前几年从一个倒闭的杂货铺收来的,表面的油漆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粗糙的木头纹理。这张林小满当年得的“三好学生”奖状,边角已经泛黄,上面的红印章却依旧鲜艳,像一滴凝固的血,在灰暗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眼。
“知道了,你先把这些报纸搬到棚子里去,别弄湿了。”公冶龢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常年和旧物打交道的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我去看看河边的情况,顺便把昨天折好的那些纸船放下去。”她心里清楚,那些纸船承载着太多人的思念,即便下着这么大的雨,也该让它们顺着河流,把这份牵挂带到远方。
小周还想说些什么,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他知道河边危险,而且这天气实在恶劣。但公冶龢却摆摆手打断了他,她的眼神坚定,不容置疑。她拿起放在木箱旁的一个旧竹篮,竹篮的提手处缠着一圈粗麻绳,那是她自己动手加固的,里面装着十几只已经折好的纸船,每只船上都用铅笔写着不同的名字——有“林阿婆”“张叔”,还有“囡囡”“小石头”,都是这些年在废品站留下故事的人。林阿婆是废品站的老常客,生前总爱把家里的旧物件拿来卖,顺便和公冶龢唠唠家常;张叔则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每次来都只是默默地把废品放下,拿了钱就走,后来才知道他是为了给生病的妻子筹医药费;囡囡和小石头是附近孤儿院的孩子,偶尔会来废品站捡些瓶瓶罐罐,换点零花钱买零食。
穿过废品站杂乱的通道,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铁锈味、旧书本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陈年茶叶一样的陈旧气息,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废品站味道。公冶龢的雨靴踩在积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回忆的碎片上,那些过往的人和事,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她想起去年林小满带着孩子回来时的情景,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辫子上还系着红色的蝴蝶结,手里攥着个和她太奶奶同款的旧收音机,那收音机的外壳已经有些变形,却被孩子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孩子奶声奶气地说:“太奶奶临终前总摸这个,说这里面有爷爷的声音。”那时候的阳光多好啊,金黄金黄的,洒在废品站的旧铁皮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子,温暖得让人不想挪动脚步。
走到河边时,风更急了,呼啸着掠过耳边,带着雨水的寒气,刮得脸颊生疼。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带着几分刺骨的凉,顺着脖颈钻进衣领,让人心头发颤。公冶龢扶着河边一棵歪脖子柳树的树干,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得手心发疼,她眯着眼睛往河面上看,努力想要穿透这厚重的雨幕。突然,她的目光顿住了——在浑浊的河水里,漂浮着一个个白色的东西,像一朵朵盛开的白色花朵,随着湍急的水流往废品站这边漂来。她心里一紧,连忙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泥土湿滑,差点让她摔倒。走近了才看清,那竟然是一个个用白纸折成的纸船,每只船上都放着一朵枯萎的白菊,花瓣已经失去了水分,蜷缩在一起,像一个个小小的灵堂,透着一股悲凉的气息。
“这是……”公冶龢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越收越紧,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她伸手从水里捞起一只纸船,纸船已经被泡得发软,手指一碰,就有纸屑脱落。上面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一个名字——“陈阿妹”,字迹潦草,笔画之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绝望,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写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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