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直起身子,目光如火炬般扫过众人:“‘新思想运动’如果仅仅停留于一场运动,那么这场运动从开始那天起就是失败的。它不是为了让谁下台,也不是为了发泄情绪。它存在的唯一目的,是确保在运动结束、甚至在我们这代人被历史遗忘之后,金沙民众内心的思想不再发生改变。”
他用力敲了敲桌子:“制度如果只留在纸上,那是骗人的。纸面上的制度就像是一把没有刀柄的快刀,它不会保护弱者,反而会被那些非民主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所应用,最终变成压迫民众的合法条款。我要把制度钉进每一个金沙人的骨髓里——那就是,只要感到不公,哪怕对面坐着的是执行长,是总统,他们也要敢于发出那个‘不’字。”
布朗教授推了推圆框眼镜,他作为金沙的卫生委员,他今天的眉宇间的愁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浓厚。
“总统先生,我理解您对思想启蒙的执着。”布朗教授的声音带着医者特有的理性,“但作为一名医生,我必须提醒您,这种‘无序’的觉醒是有代价的。就在运动发动之后,才多少天,金沙电视台门口就发生了流血事件。一名先锋团成员当场死亡,几十名警察被非法扣。虽然这些警察已经被放走了,但是我还是想说,这已经不是‘监督’了,这正在演变成一场针对行政权威的暴力。我们是否应该更加细致地、有组织地去发动运动?如果放任这种无头苍蝇般的冲撞,金沙的民众们可能会在真正觉醒之前,先在内乱中自裁。”
就在这时,会客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娜姆端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是几碗热气腾腾的骆驼奶粥和一盘金黄的沙枣糕。
她一进门,便感受到了室内凝固的气压。娜姆顾不得身为第一夫人的礼仪,因为她和在场的四个人都很熟悉了,娜姆直接将碗重重放在陈默手边,对着众人抱怨道:“你们也是,他都几天没睡了?我的总统,你这命是大家的,可也是我的。我求求各位委员、大市长,还有什么主任,你们开完这个会,赶紧督促他睡觉。他再这么熬下去,布朗教授,你这院长也别当了,直接在总统府搭灵堂吧!”
陈默苦笑着对娜姆摆了摆手,那只颤抖的手握住了娜姆的手,轻声安抚:“我知道了,老伴,说正事呢。”
待娜姆离开会客室后,陈默转过头,眼神重新变得犀利。他看向布朗教授,回应了那个关于“流血”的问题。
“布朗教授,你是医生,你最怕见血。但我这个老头子,是踩着枯骨和茶末从1985年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陈默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带着一股历史的厚重感,“非洲,乃至这个世界,几千年来的压迫是长期存在的。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思想束缚。表面上的奴隶枷锁好打破,只要一次所谓的军事革命就行;但心中的枷锁不好打破,那需要思想的革命。”
陈默站起身慢慢说到:“你看现在的西方世界,虽然表面上有那么多议会,那么多派系,吵得不亦乐乎。但事实上,那些所谓的议员和精英,他们服务的是背后的利益集团。在那个世界里,依然是‘屁股决定脑袋’。他们用法律的外壳包装着剥削的本质。我不希望金沙变成那个样子。”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直视布朗:“现在我们的新思想运动,确实粗糙,甚至带血。但布朗,我们应该做的是技术层面的调整,去引导群众不要出现更多的私刑的行为,而非质疑运动本身。人类社会发展至今,那些隐蔽的不平等、那些温和的剥削所造成的长期贫困和绝望,所引发的无声的流血,远远高于现在让群众探索自由和尊严时产生的阵痛。电视台的血流了,我很痛心。但我陈默,是打算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的。”
陈默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某种殉道者的狂热:“如果未来有人说,陈默发动‘新思想行动’导致了动乱,要给我批判得一无是处,我也完全接受!我不在乎我个人的荣辱,我在乎的是,当这盏壁炉熄灭后,金沙的人民是否真的掌握了属于自己的政权!”
“可是总统先生……”露西市长突然开口,她的声音清脆却带着质疑,“为什么不能要求群众以更加文明的方式斗争?比如在索菲亚执行长留下的框架内,发布正式文件约束行政权力。或者学习国外,号召大家进行静坐示威,某些国家就是这么做的,或者我们可以学习印度的甘地,采取‘非暴力不合作’,甚至是采取韩国式的绝食抗议?那样至少可以让血流得少一点,让变革看起来更体面一点。”
陈默听完露西的话,竟然呵呵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了文明伪装后的苍凉。
“露西,我的孩子,你还是太善良了。”陈默坐回沙发,推了推面前那碗粥,“你说的那些方式——无论是静坐,还是绝食,亦或是非暴力不合作——它们最大的问题在于:群众是在出卖自身的尊严和健康,通过自残来博取那些特权阶级的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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