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古庙的破门在三人身后吱呀合拢时，顾昭的掌心还残留着滑索擦过的灼痛。
他借着月光扫过四周——神龛坍塌半边，褪色的泥胎菩萨半张脸埋在瓦砾里，梁上蛛网被夜风吹得摇晃，倒像是有人在暗处轻摇帷幔。
"昭哥。"苏绾的声音带着喘息，她背靠着斑驳的墙，指尖还揪着他袖口的碎布。
顾昭这才发现自己方才拽她时太用力，藏青布衫的袖口被扯出道豁口，露出一截被锁灵链擦破的手腕，血珠正顺着骨节往下渗。
"先处理伤口。"哑僧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陶片。
他从怀里摸出个褪色的布包，抖开是半瓶伤药和几截粗麻线。
顾昭这才注意到，老僧人脖颈处挂着的佛珠少了三颗，串绳断裂的地方还沾着焦黑，想来是方才抵挡灵控派法术时损耗的。
"不着急。"顾昭压下苏绾要替他包扎的手，另一只手探进怀里。
银匣的热度透过布料灼烧着皮肤，比逃亡时更甚，表面的龙纹在月光下泛着流动的银光，竟与他胸前那半块残玉产生了共振——自师父失踪后便沉寂的残玉，此刻正贴着心口发烫，像被唤醒的活物。
苏绾顺着他的动作望去，瞳孔微缩："银匣在......呼吸？"
顾昭屏住呼吸。
他确实感受到了，那不是温度的变化，而是一种更玄奥的脉动，每一次震颤都与他的心跳同频。
他指尖轻触匣身，原本闭合的银匣突然"咔"地弹出条细缝，一道银光窜入他眉心。
剧痛来得毫无征兆。
顾昭踉跄半步，后背撞在神龛上，震得瓦砾簌簌往下落。
他捂住额头，眼前浮现出无数重叠的光影：师父陈玄在修复室里弯腰擦拭青铜鼎的侧影，苏老爷翡翠戒指上幽绿的光，还有昨夜补釉时不受控制的血痕——那些被他忽略的异常，此刻像被银匣串成了线。
"九匣试炼。"苏绾突然翻出怀里的皮质手札，封皮上"苏氏家录"四个篆字被她指腹磨得发亮。
她快速翻页的指尖在某一页顿住，"我祖父曾记载，断契者需通过三重试炼才能真正掌控力量......第一关是'旧梦回溯'。"
顾昭抬头时，发现银匣已悬浮在半空，表面的龙纹活了似的游走着。
他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第三下时，意识突然被拽入混沌。
朦胧光影里，他看见自己。
那是个六七岁的小娃，蜷在修复室的檀木台上，额角还沾着草屑——定是又偷偷溜去后巷捡破烂被师父逮回来了。
陈玄的身影笼罩下来，白大褂袖口沾着陶土，指尖点在他心口，一道暖黄光芒缓缓注入："昭昭，这是断契种子，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画面突然扭曲。
暴雨倾盆的夜晚，他被塞进一辆颠簸的马车？
不，是辆老吉普。
模糊的身影伏在他身上，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昭昭别怕，爹娘去去就回......"男人的手掌重重按在他后颈，温热的血滴在他手背上："别让灵核重铸......"
"爹？
娘？"顾昭下意识伸出手，光影却像被风吹散的墨，转眼间换了场景。
银匣的刺目光芒刺痛视网膜。
顾昭踉跄着站稳，发现自己站在虚空里，面前悬浮着三张泛黄的古契，分别写着"真相"、"信念"、"牺牲"。
"灵契辨伪。"银匣的声音这次清晰了些，带着金属的冷冽，"选其一，错则万劫不复。"
顾昭眯起眼。
他调动点化之眼，肉眼可见的灵脉在三张契纸上流动——"真相"的纹路里缠着暗红丝线，像蛇信子般吞吐；"信念"的灵脉纯净如泉，但末端却有截断的痕迹；唯有"牺牲"那张，灵脉流转如江河，每一道褶皱里都泛着温润的玉光。
"等等。"他突然皱眉。
点化之眼扫过"牺牲"契纸时，竟在边角处发现极小的符文，与苏老爷翡翠戒指上的纹路如出一辙——那是邪念污染的标记！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顾昭这才意识到，所谓"正确"或许并非表面的善恶。
他闭了眼又睁开，点化之眼穿透纸背："真相"里的暗红丝线是守护的封印，"信念"的截断处藏着未说尽的誓言，而"牺牲"的邪念符文，恰恰是用来引诱断契者堕落的陷阱。
"原来如此。"他低笑一声，抬手抓住"牺牲"契纸。
"昭哥！"苏绾的惊呼在意识外炸响。
顾昭却在触到纸的瞬间用力一撕——"牺牲"契纸碎成齑粉，露出下方另一张契纸，墨迹未干地写着"守护"。
虚空震颤。
银匣的龙纹突然全部亮起，第三关的虚影在光芒中成型——是他自己，却穿着血污的长袍，手中握着柄染血的断契令，脚下是崩塌的藏渊市，火光中飘着无数残玉碎片。
"你要成为救世者，还是毁灭者？"虚影的声音像从深渊里爬上来的，"选救世者，你将失去所有珍视之人；选毁灭者，你能带着他们活过这场灾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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