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旁边一个更资深的军官注意到了他的反应,走过来把烟从他手里拿过去吸了一口,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これが戦争だ。”(这就是战争。)
补刀行动持续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在这一个多小时里,下关山谷里每一寸土地都被刺刀翻检过一遍,每一具尸体都被补了至少一刀。山谷里的血腥味浓到了无法形容的地步,连那些久经沙场的老鬼子都觉得头晕恶心,不得不戴上防毒面具——不是防毒气,而是遮挡那股能把人熏晕过去的血腥味。江水在夕阳下变成了深红色,不是晚霞的倒影,而是从山谷里淌出来的鲜血染红的。那条血色的江流缓缓扩散开去,顺着长江水面向下漂,一直漂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像一条无声的控诉,在天地之间写下了一个巨大的、血红的惊叹号。
当最后一个负责补刀的步兵分队撤出山谷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中岛今朝吾还站在岩壁顶端,背着手,望着下方那片被黑暗渐渐吞噬的血腥之地,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掏出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用钢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而冷漠,大意是“今日于下关处理俘虏及难民若干,处置完毕,弹药消耗共计约三万五千发,炸药包若干,刺刀损耗统计中”。没有数字,没有具体的描述,仿佛那几万条性命只是一堆需要被清点的物资。
远处,紫金山方向的枪炮声还在继续。老虎洞阵地上,邱团长和他的兵们还在咬着牙跟第十六师团正面硬撼,他们还不知道下关发生了什么。金陵城的城墙根下,朱赤和他的残部还在用最后一口气死死钉在雨花台的废墟上,他们也不知道下关发生了什么。但很快,炮声停了之后,消息会像风一样传遍整座城市——不是因为谁发了电报,而是因为长江下游漂着的那些东西,迟早会被人看见。
山谷里的血还在流。
不是涓涓细流,而是一道一道暗红色的溪流,顺着尸体的缝隙、沿着地形的坡度,缓缓地、黏稠地、像被大地艰难吞咽下去的浓汤一样向山谷最低洼处汇集。血水在地面上冲刷出无数条蜿蜒曲折的沟痕,每一条沟痕的尽头都连着一小片血洼,血洼满了就溢出来,继续往下流,汇入更大的血沟,最终在山谷底部的裂缝处形成了一条名副其实的血河——宽约两尺,深可没踝,流动时发出轻微的汩汩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大地在用最后一丝气息哭泣。
血河穿过山谷口那片被机枪扫射得千疮百孔的滩涂,缓缓注入长江。江水原本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波光,但血水汇入之后,靠近岸边的一大片水域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像一朵巨大的、正在缓缓绽放的血色花朵。红色在江面上扩散得很慢,因为血太浓了,浓到连江水都稀释不了,形成了一片一片絮状的暗红色云团,随着水波起伏荡漾,向下游缓缓漂去。几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乌鸦落在江边的枯树上,歪着脑袋看着那片红色的江水,发出嘶哑的叫声,像是在替那些再也无法开口的人发出最后的哀鸣。
而山谷里面,则是人间地狱的完整版本。
地面上铺满了尸体。不是比喻,不是夸张,是字面意义上的“铺满”。几万具尸体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连一小块裸露的地面都看不到。它们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最底下的是最先倒下的,已经被后来倒下的尸体压得变了形。有的尸体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地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嘴张得大大的,像是在喊什么没有喊出来的话。有的尸体趴在地上,后背上密布着弹孔,军装被打成了筛子,棉花和布片从弹孔里翻出来,浸透了血。有的尸体保持着互相拥抱的姿势——一个老人和一个孩子,老人用身体护住了孩子,但子弹穿透了老人的身体,把孩子也打死了,他们的尸体就这么紧紧地贴在一起,到死都没有分开。
更让人无法直视的是那些被炸药包炸过的区域。地面上出现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弹坑,弹坑周围散落着各种人体碎片——断手、断脚、半截躯干、一块带着头发的头皮、一根还连着筋肉的肋骨。有些碎片已经无法辨认原来属于身体的哪个部位,只是零散地散落在泥土和血泊中,像被一个疯狂的屠夫随手丢弃的边角料。一棵烧焦的树干上挂着一截肠子,在风中微微晃动,苍蝇已经聚集上去,嗡嗡地响成一片。
气温在傍晚时分骤降,初冬的金陵本来就已经很冷了,而山谷里的血水竟然在低洼处凝结起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冰壳——那是鲜血冻成的血冰,晶莹剔透但颜色诡异,像一块巨大的暗红色琥珀,把零星的碎布片和骨渣封存在里面。血冰在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美得让人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几道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山谷上方的岩壁顶端。
他们是从金陵城内一路摸过来的。走的是最隐蔽的路线——穿过被炮火炸成废墟的城南棚户区,绕过日军巡逻队的视线,爬过两条已经干涸的排水沟,又钻了一片被烧焦的芦苇荡,花了整整三个多小时才摸到下关附近的山谷上方。他们的动作极其专业,每个人之间的间距保持在三到五米,走的路线尽量利用地形地物遮挡身体轮廓,停下来观察的时候习惯性地把身体缩在阴影里,一看就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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