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暗,省委招待所迎宾楼二层“西南厅”的灯就全亮了。
包厢不大,三十来平米,红木圆桌擦得光亮照人。
正中那盆蝴蝶兰开得正好,紫色花瓣微微卷着边。
墙角博古架上摆着三件竹雕,都是本地老匠人的手艺。
李毅飞跟在靳国强身后进门时,常委们已经坐了大半。
吕飞坐在主宾位左手,见人进来,放下手里的茶杯,起身时椅子腿在地毯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其他人跟着站起来。
“坐,都坐。”靳国强走到主位,朝右手边空位示意,“毅飞,来这儿。”
椅子是实木的,沉。
李毅飞坐下时,感觉椅背比寻常高些,得把腰挺直了才舒服。
服务员开始倒酒。
茅子,十五年陈,酒液贴着杯壁往下淌,在杯底聚起浅浅一层。
倒到七分满时停住,瓶口抬起,一滴没洒。
靳国强等酒倒完才开口:“今天没外人,就咱们班子给毅飞同志接个风。菜简单,酒管够。”
话音落,吕飞就端起了杯子。
他手指修长,握杯的位置很讲究——中指托底,拇指和食指捏着杯身中段。
“毅飞同志,欢迎。”吕飞省长声音不高,“西南条件比不了江省平原,海拔高,山路多,刚来可能不习惯。这杯酒,算是接风,也算是期盼。”
李毅飞起身,双手端杯,杯沿压到吕飞杯身三分之二处:“谢谢吕省长。来西南工作是我的荣幸,一定尽快适应。”
两人碰杯。
瓷器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酒液入口,李毅飞没急着咽。
他在江省喝惯酱香型的,茅子的味道他更熟悉,但这瓶似乎更醇些——要么是年份真,要么是心理作用。
坐下时,李毅飞余光扫过桌面。
组织部长孙超正用筷子夹碟里的盐水花生,一次夹三颗,夹得稳,一颗没掉。
宣传部长陈芳在整理餐巾,对折再对折,叠成整齐的方形。
政法委常务副书记伍常温盯着面前的酒杯,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敲。
“毅飞书记今年三十八?”孙超放下筷子,笑眯眯地问,“真是年轻有为。我三十八那会儿,还在州里工作了呢。”
李毅飞拿公筷给他夹了片火腿:“孙部长过奖。我就是赶上了好政策,组织培养得早。”
火腿切得薄,透光,摆在孙超面前的白瓷碟里,边缘微微卷起。
“年轻是好。”孙超没动那片火腿,“有冲劲,有想法。不像我们这些老家伙,有时候想问题容易框在旧经验里。”
这话听着随意,实则带钩。
李毅飞笑了笑,给自己也夹了一片:“经验宝贵。我这次来,就是来学习的。特别是干部队伍建设这块,以后还得孙部长多指点。”
他把“年轻”和“经验”的关系,轻轻拨回了合作层面。
这时李福泽端起酒杯。
这位常务副省长头发梳成大背头,发际线规整,像用尺子量过。
他举杯时手臂伸得直,杯子在空中停了两秒,等李毅飞也举起来,才往前送。
“毅飞书记,敬你。”李福泽声音比较厚重,“听说你在江省扫黑除恶,战果累累。西南情况复杂,边境线长,民族多,以后政法这摊子,压力不小。”
杯子碰在一起。
李福泽的力道重,撞得李毅飞手里酒液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福泽省长说得对。”李毅飞稳住杯子,“压力就是动力。江省的经验证明,治安环境好了,经济才能健康发展。
我初步打算,先调研三个月,把全省跑一遍,重点看看几个资源型产业区——比如砂石、矿产这些,容易滋生问题的领域。”
李毅飞说“资源型产业区”时,语速放慢半拍。
李福泽的喉结动了动,但表情没变:“是该调研。不过砂石产业这几年整顿过了,现在都是规模化企业,规范得很。”
“那就好。”李毅飞点头,“规范了最好。不过实地看看更踏实,也好给投资者吃定心丸。”
两人同时喝酒。
李福泽仰脖一口干,杯底亮给李毅飞看。
李毅飞也干了,但喝得不急,分了两口。
放下杯子,李福泽夹了块烤鸭。
鸭皮脆,他嚼得很慢,像在琢磨什么。
伍常温这时候站起来,双手捧杯:“李书记,我敬您。以后政法委日常工作,还请您多把关。”
他腰弯得低,酒杯几乎碰着桌面。
李毅飞没马上起身,而是等了三秒——刚好够伍常温维持那个姿势,又不会太久显得刻意。
“伍书记辛苦。”李毅飞站起来,杯子平着递过去,“我刚来,情况不熟,日常工作还得你多担待。等调研完了,咱们再细聊工作思路。”
这话留了余地,也划了界限——现在不谈,调研后再说。
伍常温连连点头,酒喝得急,呛了一下,咳嗽时脸憋得通红。
服务员开始上热菜。
汽锅鸡用土陶罐装着,盖子揭开时热气腾起,带着药材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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