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青山的解释,并没有彻底打消杨婕心中所有的疑惑。
她那种职业性的敏锐,像是一台精密的雷达,不愿错过建议书上的任何一个标点。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由于血液循环加速而略显潮红的脸色,指尖微微颤抖着,迅速翻开了建议书的另一页。
那一页,字数不多,却在页边空白处勾勒了一些奇怪的音符符号。
当杨婕的目光触及到关于音乐构思的那一栏时,她的眼神再次变得炽热起来,那种光芒,甚至比刚才谈论液氮云雾时还要夺目,仿佛哥伦布终于在茫茫大海上望见了新大陆的地平线。
“还有这个!音乐!青山,你来看看你写的这段!”
杨婕的声音由于过度亢奋而微微有些走调,她指着纸上的一段文字,几乎是喊了出来:“你在建议书里明确提到了关于配乐的跨时代建议,你居然提议要使用……电子合成器?还要用这种洋玩意儿来营造天宫的空灵和神秘?”
她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锁住刘青山:“你还强调,绝不能全盘西化,必须结合咱们中国传统的民乐,要把古筝、琵琶、甚至是那种苍凉的排箫融合进去。青山,你知不知道这个想法在当下的文艺界意味着什么?这简直太超前了!太绝了!”
此时的杨婕,正为了《西游记》的配乐愁得白了头发。
1980年的中国电视剧,配乐风格极其单一。要么是那种气势磅礴但略显呆板的大型交响乐,充满了苏式老电影的味道;要么就是深受样板戏影响,锣鼓点一响,英勇就义的气息扑面而来,厚重有余而灵动不足。
可《西游记》是什么?
那是神话,是幻想,是飘渺无依的天宫,是诡谲莫测的妖洞!
“现在的配乐,要么死板,要么沉闷,要么就是一股子舞台味儿。”
杨婕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她用力地挥动着手臂,“我一直想找一种声音,它得是轻盈的,是那种一听就像是神仙在云端漫步的声音,但我找遍了制片厂的曲作家,没人能给我一个具象的概念。青山,你提到的这个电音的概念,简直让我醍醐灌顶!这种冰冷的电子音色如果配上暖色的古筝,那种时空错位感……哎呀,这才是西游啊!”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感慨,目光在那页稿纸的最下方久久徘徊。
那里,
刘青山随手写下了两行字,那是两行甚至还没来得及谱曲的歌词。
“尤其是这句……”杨婕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诵读史诗般的庄严,“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
她轻轻念叨着这几个字,每念一遍,眼眶就红一分。
“青山,虽然现在只有这一句词,但那种苍凉感,那种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后的辽阔感,还有那种百折不挠、哪怕满身伤痕也要走下去的取经精神,一下子就立住了……”
“真的!就这一句词,就把整部戏的主旋律给给定死了!这是画龙点睛,这是神来之笔啊!”
杨婕猛地把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那股迫切的劲头,恨不得要把刘青山脑子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青山,告诉我,这是谁的想法?是谁帮你构思的?还是说……”
“这又是你自己一个人琢磨出来的?”
刘青山坐在圆木椅上,神色如常。
他看着杨婕那副几乎要求贤若渴到疯魔的模样,心中暗暗苦笑。
他总不能说,这首歌词其实是属于未来的许镜清和阎肃两位老师的吧?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对两位前辈道个歉,然后继续维持住自己那个天才的人设。
他平静地点了点头,语气淡然得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是。杨导,您也知道,我写小说的时候习惯全身心沉浸在那个氛围里。”
“那天晚上我看到到唐僧师徒走出女儿国,夕阳西下,他们背对着镜头走向远方,我脑子里突然就蹦出了这个旋律,还有这句词,觉得挺应景,就顺手记在边上了。”
“你自己琢磨的?!”
杨婕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看一个从天而降的怪物一样看着他,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引得咖啡馆里原本安静的客人们再次侧目。
“你会写词?你还会作曲?你连电子合成器这种还在实验室里的音色原理都懂?青山,你告诉我,你到底还有什么是不懂的?!”
杨婕此时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原本以为捡到了一块金矿的淘金者,挖着挖着却发现,这地底下埋着的竟然是一个完整的文明遗迹。
写小说、懂剧本,这叫文思敏捷;懂特效、画草图,这叫博学多才,毕竟都还属于视觉艺术和文学创作的范畴。
可音乐呢?
音乐是一门完全不同的语言啊!
那是需要极高的听觉天赋、极其专业的乐理素养以及对乐器特性的深刻理解才能涉足的领域。在这个年代,跨界是一个极高的门槛,而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竟然随手就给出了一部神话巨制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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