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午后，
暖阳透过老莫那一排彩色的格栅窗，在空气中投射出一道道清晰的丁达尔效应光柱。光柱中，细小的尘埃在缓慢地浮动，像是某种古老寂静的律动。
在经历了刚才那一阵由于极度兴奋而引发的情绪狂潮后，杨婕终于端起了那杯已经变温的咖啡。
她轻轻抿了一口醇厚又苦涩的液体。
那股苦意顺着舌根蔓延，似乎起到了某种镇静剂的作用，这让她那颗狂跳不已的心脏，慢慢恢复了平稳的节奏。
她轻轻放下了瓷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杨婕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眼神中的狂热渐渐沉淀为一种深邃的审视与好奇。她看向坐在对面、始终保持着云淡风轻姿态的刘青山。
这个问题，已经在她心头萦绕了两三天。
作为一名在电视战线上奋斗了几十年、经历过无数风浪的老文艺工作者，她太清楚那叠稿纸的含金量了。
“青山。”
杨婕再次开口，语气中少了几分刚才的急促，却多了一份专业人士特有的严谨与探究，“有个事儿，我从看第一页开始就挺纳闷的，现在平复下来了，我非得问问你。”
坐在一旁的朱霖也微微挺直了脊梁，心中很好奇，杨导想问什么？
杨婕指了指桌面上那叠已经被摩挲得有些起毛边的稿纸，尤其是那几页画满了精密草图的后半部分。
“我知道你是燕大中文系的才子，是大名鼎鼎的伤痕作家，甚至还是个诗人。”杨婕的语气缓慢有力，“你的文笔好，这在人物分析里能看出来；你思想深刻，这在改编原则里也能看出来。这些，我都不意外，毕竟燕园向来是出天才的地方。”
“但是……”杨婕的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如锐利的刀锋，直指问题的核心。
“关于这些拍摄技术……你看看你写的这些。这个威亚滑轮组的受力设计，如何通过多个滑轮组来分担演员的体重，从而让飞行轨道更平稳；这个蓝幕抠像的原理，利用光谱的差异在后期合成画面；还有用液氮代替干冰，来制造那种不再贴地流动、而是能悬浮在空中的云雾……”
杨婕的声音由于激动而略微拔高，引得邻座几个在讨论存在主义的青年都侧目看了过来。
“青山，这些东西，那可不是靠写诗的灵感就能蹦出来的。那是硬碰硬的工业技术活儿，只有在电影制片厂、在片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摄影、老美工、老特技师都不一定懂的洋玩意儿！”
“甚至很多概念，连咱们台里那几个刚从国外考察回来的技术员都说不清楚……”
她死死盯着刘青山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你一个整天待在燕园里读圣贤书、读文学名着的大学生，既没出过国，也没进过摄影棚，你甚至可能连摄影机都没摸过……”
“你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
“甚至连怎么布光能掩盖钢丝、走线怎么避开障碍，你都能画得跟教科书一样？这没法用文学素养来解释吧？”
气氛随着杨婕的追问变得有些凝重，
朱霖也屏住了呼吸，她看着刘青山，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分。
其实，类似的问题，她刚刚也问过了刘青山，只不过她问的没有像杨婕这么专业。
不过，对于刘青山的回答，她是相信的，或者说是愿意相信的。
她相信这世上有天才，有那种生而知之的奇才，她觉得她的青山，就是这样一个人。
朱霖没吭声，小口喝着咖啡，等待刘青山对杨婕的回答，说真的，她很喜欢看杨婕被刘青山震惊到的样子，那让她心里很有成就感，心情很愉悦。
刘青山坐在那里，身后的阳光将他的剪影拉得很长。
他并没有任何被拆穿的惊慌，反而拿起勺子，在自己那杯还没动过的咖啡里轻轻搅拌了两下，动作优雅而从容。
事实上，
刘青山在写下这份建议书的那一刻，就已经预演过了无数次被质疑的场景。他太清楚在这个特效技术几乎为零的1980年，拿出这些后世司空见惯的技术是多么的惊世骇俗。
他抬起头，迎着杨婕那审视的目光，露出一个干净而略带腼腆的微笑。
他那副表情，像极了一个在实验室里偶然发现了新公式的单纯学生，摊了摊手，给出了那个他早已打磨好的万能逻辑，就像是刚才他对朱霖的回答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他又升级了一下。
“杨导，其实道理远没有您想的那么复杂，甚至可以说，它简单得有些枯燥。”
刘青山的声音温润如玉，透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理性和逻辑感。
“首先，我是一个写小说的，或者说，我是个搞文学创作的。搞创作最讲究什么？在我的理解里，第一是想象力，第二就是画面感。”
刘青山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眼神变得深邃，仿佛陷入了某种推演之中。
“当我在看那些神话故事、看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并不仅仅是文字，它会像放电影一样，把所有的动作画面都预演一遍。我在想，既然孙悟空没有翅膀，他凭什么能飞得那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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