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洞穴”里的访客渐渐多了起来。除了银线和不明的轮廓堆,又出现了会变换冷暖的光斑,和一团始终保持着固定距离、跟随我移动的微风。空间不再是一片寂然的灰,它有了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环境”。我依旧在其中获得绝对的宁静,但这种宁静不再是空无一物的静,而是像深海,蕴藏着缓慢而庞大的生命律动。我甚至觉得,我之所以能吸引来这些,正是因为我在这里是纯粹的、不设防的、完全向自我敞开的。它们像是被这种极致的“独处状态”所吸引的共生体。
变化发生在一个周三下午。我像往常一样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我愣在门口。那片均匀的、作为背景的灰色,像劣质墙皮一样剥落了一大块,露出后面难以形容的底色——不是颜色,是一种介于“混乱”和“有序”之间的状态,不断翻滚、重组,看着它,你会同时感到晕眩和奇异的平静。而在剥落的边缘,银线、光斑、风团和那些模糊的轮廓,正在以一种急促的频率闪烁、震动,像是在发出警报。
我小心地走进去,脚下的触感依然可靠。我靠近那个“破洞”,向里面“看”。没有景象,只有信息的洪流直接冲刷我的意识。那不是画面或声音,是更原始的东西:一种巨大的、集体性的“喧嚣”。不是人声鼎沸的喧嚣,是亿万思绪、情绪、未成型的欲望、被压抑的尖叫、肤浅的快乐、深刻的悲哀……所有人类内心噪音的原始汤。仅仅接触了零点一秒,我就感到头痛欲裂,胃里翻江倒海,那是一种精神上的污染,比任何物理上的脏污都可怕。我猛地后退,跌坐在地上。
我的空间,我绝对静谧的堡垒,正在被外部那个“吵闹”的世界侵蚀。这个“破洞”,像是一个漏洞,一个连接我内心深海与外界混沌噪音的漏洞。银线发出尖锐到几乎要断裂的悲鸣,光斑明灭如同喘息,微风乱窜。我明白了,它们和我一样,恐惧这种“热闹”。我们选择这里,正是因为这里是“无”。
我试图集中精神,去“修补”那个破洞。我想象最致密的水泥,最厚的钢板,甚至想象童年时那床能隔绝一切怪声音的厚棉被。但毫无用处。我的意念碰到破洞边缘就滑开了,那片混沌翻滚的“底色”具有强大的同化力,它拒绝被覆盖,反而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扩大。剥落的“墙皮”簌簌落下,化为虚无。
一种冰冷的恐慌抓住了我。不是害怕这个空间消失,而是害怕我最后这片净土被污染。如果连这里都充满了世界的噪音,那我将无处可逃。真正的孤独不是一个人,而是身处人群却感到隔绝;而最深的绝望,是在你唯一的避难所里,听到了你最想逃离的一切。
我坐在逐渐崩解的空间中央,看着银线黯淡,光斑飘散,轮廓堆融化成无意义的污渍。微风也停了。那个破洞已经扩大到半面墙那么大,混沌的喧嚣感像潮湿的热气,一阵阵扑面而来。我闭上眼睛,试图做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抵抗似乎没有意义。这个空间因我对独处的极致渴望而诞生,也会因我抵御不了外界侵蚀的脆弱而毁灭吧。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起身离开,永远锁上这扇门的时候,我忽然触摸到身下“地面”传来的一丝极其细微的震颤。不是来自那个破洞方向的、充满侵略性的波动,而是来自空间本身的、低沉的、平稳的脉动。像心跳。很慢,很稳,一下,又一下。
这个发现让我愣住了。我一直以为这个空间是“无”,是我意识的投影,是被动接受我创造的空白画布。我从未想过它自己会有“心跳”。我趴下来,将手掌、脸颊紧紧贴在那有弹性的、温凉的“地面”上。是的,没错。那是一种存在本身的律动,安静,强大,不以任何外在的喧嚣或我的意志为转移。它就在那里,存在着。
一个离奇的念头击中了我。也许,我一直理解错了。我享受独处,并非只是逃避热闹。我是在寻找,并最终在这里连接上了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存在的基底,寂静的本源。银线、光斑、那些模糊的轮廓,甚至包括这个空间本身,它们或许都是被这种“静”所吸引的同类,是“独处”这种状态在不同维度上的显化。我们并非因为“无人陪伴”而聚在一起,恰恰相反,我们是因为都选择了“无需陪伴”、都认同“静默的丰饶”,才在此地产生了共鸣。
那个破洞,那个外界的“喧嚣”,它无法理解这种状态。它试图用它的方式(噪音、信息、混乱)来同化这里,因为它恐惧“无”,恐惧不被注意。但“静”不是“无”,静是一种充满力量的有。只是这种力量,喧嚣永远无法感知。
我不再试图去“修补”破洞了。我坐直身体,就坐在空间的中央,坐在越来越响的、无形的噪音热风里。我闭上眼睛,不再抗拒那令人不适的喧嚣感,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都收回到自身,去感受身下那稳定、缓慢、不容置疑的“心跳”。我不是在冥想,我是在“存在”,尽可能纯粹、坚定地存在于此地,此刻。我不去创造海滩或落日,我只是成为我自己,这个渴望并享受着独处的、简单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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