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总穿着白裙子的年轻女人,带来一沓受潮粘在一起的糖纸。她说那是她童年收集的,每种糖纸都对应着一段和外婆有关的甜蜜记忆。可外婆去世后,所有的糖纸都失去了味道,连带着那些记忆也变成了灰色的、无味的剪影。她希望至少能找回其中一种糖纸的“甜味”。我“尝”到的,却是糖纸背面,外婆用铅笔写的、极其微小的日期和天气——“1987.6.1,晴,囡囡换牙,笑得漏风。”那甜味不在糖纸,而在那些几乎被磨灭的字迹里。我把这种“发现”的感觉,像滴入清水一样,导回那沓粘糊糊的纸片。女人再来时,小心地捻开一张玻璃纸,对着光看了许久,忽然就哭了,又笑了。她没说找回了甜味,只说:“我看见外婆的手指了,有点粗糙,很暖。”这就够了。
还有一个总穿着笔挺西装、头发一丝不苟的男人,他带来的是一把普通的、甚至有些粗糙的木头勺子。他的问题很抽象,他说这把勺子“盛不住东西了”。无论是热汤、粥水,还是冰淇淋,用这把勺子吃,都味同嚼蜡,感觉食物在进入嘴巴前就“蒸发”了。他怀疑是勺子出了问题。我握着那把勺子,感受到的是一种灼热的、近乎愤怒的空虚。记忆的残影里,是一个永远空荡荡的餐桌,一个背对着他、在厨房忙碌的沉默背影,和无数次被“啪”地拍在桌上、盛着冷透饭菜的碗。勺子本身没有记忆,它只是一个见证者,见证了一次次期望的落空和温暖的消散。男人的问题不在于勺子,而在于他自己。他早已失去了“品尝”温暖和滋味的能力。我什么也没“修”,只是把那种长年累月的、冰冷的“期待”的感觉,从勺子的木质纹理里,稍微剥离出来一点点,让那木头恢复一点它最初的、属于树木的温和质感。我把勺子还给男人,告诉他:“或许,试试用它来搅拌点什么,而不是仅仅盛取。”他疑惑地看我一眼,拿着勺子走了。我不知道他后来如何,但至少,那把勺子应该不再“漏”得那么厉害了。
日子就这么过去,像巷子口缓慢流淌的污水。我修补着别人的记忆碎片,自己却像一块越来越空的透明玻璃。我能看见所有色彩和形状流过,自己却不留一丝痕迹。直到那个女孩出现。
她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宽大的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阴影遮住大半张脸。她没带任何具体的东西,只是站在我的工作台前,一言不发。铺子里很暗,只有台灯一圈昏黄的光晕。我等着,修补记忆需要耐心,更需要对方先开口。
过了很久,也许有十分钟,也许只有一分钟,她抬起手,不是从口袋里掏东西,而是直接伸进了自己的胸口——不是比喻,她的手真的像是伸进了胸膛的皮肤和肋骨之间,微微发光。然后,她掏出了一团光。不是灯泡那种刺眼的光,而是像夏日夜晚、潮湿草丛里,一大捧萤火虫聚在一起发出的、朦胧的、湿润的光团。光在她掌心缓缓流转,偶尔溢出丝丝缕缕,又飘散在空气中,带着一种清凉的、类似薄荷混着星辰碎屑的气息。
我看过依附在物品上的记忆,看过缠绕在声音或气味上的记忆,但直接把记忆本身、如此具象又如此脆弱地捧在手里的,她是第一个。
“它……”女孩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那团光,“它在漏。”
我仔细看,果然,那团完整的光晕边缘,正有极其细微的光点,持续不断地逸散出来,消失在空气里,像水汽蒸发。
“我试过很多办法,”女孩盯着光团,眼神里有种深切的哀伤和茫然,“把它放在盒子里,藏在最深的心跳下面,甚至试着不去看它……可是没有用。它越来越淡,漏得越来越快。我快抓不住它了。”
“这是什么记忆?”我问。通常我不这么直接问,但这次情况太特殊。
女孩沉默了一下。“是所有。”她说,“是我之所以是我的……全部。不是某件事,某个画面。是那种……看云是云,看山是山,喝水知道水是甜的,起风觉得皮肤会开心的……感觉。那种‘活着’本身的感觉。它从我小时候就开始漏了,一开始很慢,后来……越来越快。现在,我碰到什么东西,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我知道那是花,但没有香气;我知道那是音乐,但没有旋律。只剩下概念,空壳子。”
她描述的这种“流失”,比我处理过的任何具体的记忆破损都要抽象,也更要命。这不是一道裂纹,这是根基的沙化。
“我可能……修不了这个。”我艰难地说,这是实话。我擅长处理局部的、具体的创伤,面对这种整体性的、本质性的消散,我毫无头绪。我甚至无法“感知”这团光的具体内容,它太纯粹,又太浩瀚了,像一片缩小的星空。
“试试,好吗?”女孩抬起头,帽子滑落,露出一张异常干净、也异常空洞的脸。不是麻木,是一种清澈的空,像一口倒映着天空却深不见底的古井。“在它完全漏光之前……哪怕只是让它漏得慢一点。我想知道,彻底失去它之前,‘记得’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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