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谁?”
“你的‘观测者’。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只是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感觉不到。”老人用湿漉漉的袖口擦了下脸上的水,那动作有种孩童般的笨拙。“我们活在自己的行动里,吃饭、走路、爱恨、生死。但总得有个谁,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发生吧?看看这场名为‘我’的戏剧,到底演得用不用心,精不精彩。那个观察的角色,就是‘观测者’。他住在你意识的背面,平常不露面,但当你特别迷茫,或者特别清醒——这两件事有时候是一回事——的时候,他可能会留下点痕迹。比如,玻璃上的水渍人影。”
这番话说得平静无奇,内容却离经叛道到了极点。我想笑,想驳斥,想叫服务生来把这个疯老头请走。可我没有。因为他说这些话时,窗玻璃上那个侧卧的人影,极其轻微地,翻了个身。像在梦里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你是说……那是另一个我?在看着‘我’?”我的声音发紧。
“是,也不是。他不评判,不干涉,只是‘看’。你是河流,他是河岸。没有河岸,河流不知其所踪;但河岸的存在,只为了目送流水。”老人从湿漉漉的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锡制酒壶,拧开,喝了一口,浓烈的威士忌气味弥漫开来。他递向我,我鬼使神差地接过,也灌了一口。火焰般的液体滚过喉咙,奇异地安抚了我紧绷的神经。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我把酒壶还给他。
“因为你的‘观测者’已经不安于只在背后看看了。他在给你发信号。雨,窗上的影子,还有你脑子里那些奇怪的声响和颜色,都是信号。”老人收起酒壶,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变得悠远,“这通常意味着,你走到了某个岔路口。不是选工作还是辞职,结婚还是分手那种岔路。是更根本的……你的存在,可能需要一次‘转向’。”
“转向?转到哪里去?”
“那得问你自己,或者问他。”老人用下巴指了指窗玻璃,“我的任务,只是告诉你信号接收到了,别当它是故障噪音。很多人一辈子都在拼命屏蔽这些信号,用忙碌,用娱乐,用逻辑,用一切坚硬的东西把那个微小的、呼唤的频道盖住。然后他们安全了,正常了,也……彻底迷路了。”
他站起身,风衣还在滴水。“雨快停了。我也该走了。”
“等等,”我急忙叫住他,“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你的‘观测者’又是什么样的?”
老人停在桌边,侧着脸,窗外的天光给他皱纹的轮廓镀上一层微弱的银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广袤的、接纳一切的疲惫。“我啊,我的观测者是一只鸟。不是具体的某种,就是‘鸟’这个念头。它总在我头顶很高的地方盘旋,不落下来,只是投下一小片移动的阴影。当我走在太阳底下,那影子就落在我前方,像在引路,又像在提醒我,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东西在天上看着。”他顿了顿,“至于我怎么知道……年轻时候,我的观测者是一面镜子里的浓雾。我花了二十年,才敢走进那雾里。”
他不再多说,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已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中,没有打伞,背影很快被街道吸收,仿佛他从未出现。只有桌面上那一小滩来自他衣角的水渍,证明刚才的对话不是我的又一幻觉。
我呆坐了很久,直到服务生过来小心地问是否需要续杯。我摇头,付了账,走到门外。雨确实小了,成了几乎感受不到的湿雾。空气清冷,带着城市被洗涤后特有的尘土与生机混合的味道。我抬头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后面,似乎有光努力想要透出来。
走在回家的路上,世界似乎不同了。街灯的光晕里,雨丝不是直线坠落,而是带着一种微妙的螺旋。下水道口漩涡的纹路,看起来像古老神秘的符文。迎面走来的行人,他们的面孔在路灯下一闪而过,某些瞬间,我仿佛能看到他们身后拖曳着淡淡的、形状各异的虚影——有的像摇曳的火焰,有的像静默的石头,有的,则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我知道,这很可能仍是过度活跃的想象。但我不再像之前那样恐慌,试图压制。我让这些印象流淌过去,像看一场无声的电影。
回到冰冷的公寓,我没开灯,直接走到窗前。雨已经完全停了,窗户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我找到之前坐的那扇咖啡馆窗户的位置,远远的,一片模糊的暖黄光亮。我自己的窗户玻璃上,映出室内的昏暗和我模糊的轮廓。我凑近,对着玻璃上自己的脸呵了一口气。白雾弥漫,又缓缓消散。就在那雾气将散未散之际,我似乎看到,我映像的肩膀后面,有另一个更淡、更安静的影子,靠得很近,几乎与我重叠,却又微妙地错开。它没有眼睛,没有五官,但我能感觉到一种专注的“注视”。
我没有转身。我知道身后空无一物。
那种注视,来自我的内部。来自那条河的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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