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擦掉公园长椅上刻的“小明爱小丽”——第三天路过时,看到一对中年男女坐在那长椅上吵架,女人哭喊:“你连我们初恋时刻的字都不记得了!你说过要留一辈子的!”
我越来越困惑。这橡皮擦不是在修改现实,而是在修改现实背后的因果链条。它不像魔法,更像一种...手术。精准,但副作用不明。
周末,我坐高铁回了趟老家。妈妈还住在旧单位宿舍,三楼,阳台养满了绿萝。她见到我很高兴,忙活着要做一桌菜。吃饭时,我装作不经意地问起爸爸。
“他啊,”妈妈夹菜的手顿了顿,“走了这么多年,提他干啥。”
“他是不是没去远方,只是搬走了?还在这个城市?”
筷子掉在桌上。她慢慢捡起来,声音很轻:“谁跟你说的?”
“陈伯。”
“老陈...”妈妈苦笑,“是,你爸没死。我们离婚后,他搬到了城西。后来...后来你就不记得他了。”
“为什么?”
“你十二岁那年,发了场高烧,住院一周。好了以后,关于你爸的记忆就变得很模糊。医生说可能是发烧后遗症,选择性失忆。”她看着我,眼里有复杂的东西,“我觉得这样也好。他伤我们太深,忘了或许更轻松。”
但我口袋里的橡皮擦在发烫。
趁妈妈午睡,我溜进我以前的房间——现在改成储物间了。在旧书桌最底的抽屉,我找到了。一本硬壳笔记本,里面是我的笔迹,稚嫩但认真:
“2005年3月12日:今天爸爸又喝醉了,砸了妈妈最喜欢的花瓶。我躲在床底下,数到一千他才睡着。”
“2005年4月3日:爸爸说再也不喝酒了,他抱着我哭。我相信他了。”
“2005年4月10日:他又喝了。妈妈说我们要离开。我不想走。”
“2005年5月7日:爸爸今天来学校找我,带了我最喜欢的变形金刚。他说他在改。我该相信吗?”
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
“2005年9月18日:我受不了了。如果橡皮擦真的有用,我想擦掉这一切。所有。包括爸爸。”
下面贴着一小块橡皮擦的残骸,和我手里的一模一样,只是更小,边缘有被用力捏过的痕迹。
我坐在地板上,浑身发冷。十二岁的我,在某个绝望的夜晚,也许对着全家福,用尽力气擦掉了父亲。不是现实里的父亲,是我记忆和感知里的父亲。橡皮擦实现了这个愿望,以一种超越物理的方式。
而现在的这块,是那个愿望的回响?是残留物长出了新的身体?还是记忆本身在寻找回家的路?
我在老城区的茶馆里见到了他。一个头发花白、微微佝偻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绿茶已经凉了。我根据妈妈给的地址找来的。他比照片上老很多,但眉骨确实和我一样。
“周建国?”我问。
他抬头,眼神茫然了几秒,然后亮起来:“你是...小晖?”
我坐下,不知该说什么。服务员过来,我要了杯同样的绿茶。
“你妈妈...她好吗?”他搓着手,很局促。
“还好。”
“那就好,那就好。”他喃喃道,目光垂在茶杯里,“我对不起你们。”
长久的沉默。茶馆里有人在打牌,筹码碰撞的声音很清脆。
“我后来戒酒了。”他突然说,“戒了十五年零七个月。但好像...也没什么用了。”
“你为什么不去找我?”我问出最想问的。
他苦笑:“找过。你十三岁生日那天,我买了蛋糕在你学校门口等。你看见我,眼神像看陌生人。你妈妈说,你忘了我是谁。我想,也许是天意吧。我造成的伤,深到让你的大脑选择忘记我。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不,不是天意。是我。是十二岁的我,用一块橡皮擦惩罚了你,也惩罚了我自己。
我把手伸进口袋,握住那块橡皮擦。它温暖,微微搏动,像颗小心脏。我想,如果我此刻擦掉关于这次会面的记忆,会怎样?我会继续活在父亲是“远行影子”的故事里,他会继续活在“被儿子彻底遗忘”的惩罚里。干净,简单,没有复杂的纠缠。
可这不是干净,这是荒芜。
“爸。”这个字出口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二十多年没发过这个音,它却自然地从喉咙里滑出来,像颗一直卡在那儿的珠子终于落了地。
他猛地抬头,眼圈瞬间红了。
我们没有抱头痛哭,那太戏剧化。我只是把冷掉的茶喝完,说:“下次,去我家坐坐吧。我泡的茶比这儿的好。”
他点头,说不出话。
回程的高铁上,我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橡皮擦还在我口袋里,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端详。它又变小了,现在只有半截拇指大。我突然明白了:每用它一次,它就在消耗自身。也许等它彻底消失,所有被修改的因果会重新归位?或者,我会忘记关于它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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