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下班了,轮到月亮出场。这句话是今天早晨我在煎蛋时,蛋壳掉进平底锅的瞬间,毫无征兆地蹦进我脑子里的。蛋壳在热油里蜷曲成一小片苍白的月亮,我盯着它看了足足三十秒,直到焦糊味窜进鼻腔。一整天,这句话像只顽皮的蛾子,在我思维的灯笼周围扑扇,翅膀蹭得内壁沙沙作响。现在,夜色确实沉下来了,窗外天空是那种墨水即将洇透宣纸的深蓝。我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像一小块被裁剪下来的、温吞的日光,但我知道,真正的太阳已经走了,带着它那份燥热、坦荡、不容分说的责任心,打卡下班了。接替它的,会是月亮吗?我忽然对这件亘古以来被视为天经地义的事情,产生了巨大的怀疑,以及一种近乎恶作剧的冲动。如果,我是说如果,月亮今晚不想出场呢?或者,它迟到了?又或者,它虽然挂在那儿,却根本心不在焉,想着别的什么事?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像藤蔓一样疯长,缠住了我所有的思绪。我决定,今晚不写作,不看书,不看任何屏幕上流动的光影。我要做一件事:等月亮。不是那种诗人式的、带着浪漫期许的等待,而是像一个苛刻的舞台监督,等着看那位头牌演员是否准时登场,状态是否到位。我关了台灯,让自己彻底沉入房间的黑暗。起初,黑暗是浓稠的、带着重量压迫下来的。渐渐地,它化开了,变成了流动的、有层次的墨。窗外对面楼宇的几点零星灯火,成了这墨海里遥远的、沉默的航标。耳朵开始捕捉到白昼里被忽略的声音:冰箱压缩机沉闷的启动,像一声疲惫的叹息;水管深处极轻微的呜咽,仿佛这栋楼也有它的梦呓;远处高架桥上车辆驶过的声音,被夜风拉长、揉碎,成了断续的、潮水般的呼吸。我在这种静谧与微响交织的黑暗里,调整着自己的频率,试图与即将到来的、属于月亮的时序同步。
时间大概过去了一小时,或者更久——在专注的等待里,钟表的刻度失去了意义。我抬起头,习惯性地望向窗户那片被窗框切割出的夜空。没有月亮。那片天空是均匀的、深厚的暗蓝色,点缀着几颗疏淡的星,光芒微弱得像即将熄灭的灰烬。这不对劲。按照常理,这个时辰,月亮该在东南方的天际露出它那副清冷的脸庞了。一丝疑虑,混合着先前那恶作剧念头得逞般的微小兴奋,爬了上来。我起身,走到窗边,把脸贴近冰凉的玻璃,尽可能扩大视野。天空空空如也。没有那片熟悉的、带着晕染光边的银盘。只有更深的暗蓝,向着无垠的宇宙深处铺展。城市的光污染给天际线抹上了一层病态的红黄色,但那之上,是纯粹的、月亮缺席的虚空。
一种奇异的寂静笼罩下来。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失去了背景板,变得突兀、直接,像舞台上没了布景和配乐,只剩演员干巴巴的念白。楼下偶尔经过的夜归人,脚步声格外清晰,却显得孤单而无着落。风穿过楼宇间隙的呼啸,也带着一种茫然的意味。我忽然意识到,我们习惯了月亮的存在,如同习惯空气。它不在,我们不会立刻窒息,但某种节律、某种氛围、某种深植于集体无意识深处的坐标,悄然偏移了。夜晚失去了它的锚点,成了一场漫无目的的漂泊。没有月光来柔化黑影的轮廓,建筑物的剪影显得生硬而敌对;没有那清辉来映照思绪,黑暗便只是黑暗,缺乏了那层可供玩味的、银纱般的质感。我开始感到一丝不安,这不安并非源于对黑暗的恐惧,而是源于一种秩序被无声打破的错愕。太阳下班,理所应当;月亮出场,天经地义。可如果“天经地义”本身失效了呢?
我回到椅子上,思绪飘得更远。月亮为什么必须出场?是谁规定的?是一份亘古的劳动合同吗?甲方是宇宙,乙方是月球,条款是反射太阳光,稳定地球潮汐,顺便启发了无数诗人、疯子和恋人?它有没有薪俸?是星光作为奖金,还是永恒的环绕飞行本身就是报酬?它会不会有职业倦怠?亿万年来,重复着相同的阴晴圆缺,看着脚下这颗星球上,物种更迭,文明兴衰,爱恨情仇像海浪般涌起又平息,而它始终沉默,顶多变换一下被照亮的脸庞弧度。它会不会在某一个像今晚这样的时刻,突然觉得累了,烦了,不想再配合这出宏大的、名为“昼夜交替”的舞台剧了?它会不会也想“翘班”,去宇宙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静静地待一会儿,不反射任何光,只是做一块纯粹的、冰冷的石头?
这个想法让我几乎要笑出声,但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寂寥握住。如果月亮真的可以选择,那么它此刻的缺席,是一种沉默的抗议,还是一次任性的度假?抑或,它遭遇了什么不测?被路过的星际尘埃云遮挡了?不,那应该只是暂时的模糊,而非彻底的消失。被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绑架”了?像一部蹩脚的科幻片开头?我摇摇头,赶走这些过于离奇的猜测。也许,它只是……迟到了。就像我们每个人都会经历的那样,因为某些意料之外的琐事耽搁了。也许它在路上遇到了熟识的彗星,多聊了几句;也许它在精心擦拭自己某个环形山上的尘埃,忘记了时间;又或者,它只是单纯地想看看,如果它不在,这个习惯了它存在的世界,会作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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