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部的工位在十七楼,朝西,一整面落地窗。我的工作听起来很荒诞:记录每天黄昏的颜色、层次、持续时间,以及——最重要的——它引发的情绪波动数值。情绪波动数值是通过戴在我们耳后的微型传感器采集的,据说能精准量化“美”对人的冲击力。这工作我干了三年,从未翘过班,直到那个周二下午,我耳机里传来老陈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喂,小子,今天这个,你得翘班来看。真的,就现在,跑到东边的荒地上去看。别问,快。”
老陈是我的“导师”,一个在黄昏部干了二十年的老头,去年退休了。退休前,他只留给我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和一张皱巴巴、用铅笔画的简易地图,上面圈了城东郊外一片无名荒地。地图背面有一行小字:“每个黄昏,都值得翘班来看。” 我当时觉得这是他职业生涯的某种谵妄,一种对重复工作的诗意反叛,随手把纸条塞进了抽屉底层。可这天下午,当我例行公事地瞥向窗外,看见那片天空时,我明白了。那不是平常的黄昏。平常的黄昏是渐变的,橙红、绛紫、靛蓝,像一幅精心渲染的水彩。而这个,它是“活”的。云层在翻滚,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翻滚,而是像有什么巨大的、无形的东西在云后蠕动,搅得光影支离破碎。光线的颜色无法形容,非要说,像把熔化的青铜、孔雀翎羽的暗蓝、和一丝丝铁锈红胡乱泼洒在一起,还在不停地流淌、旋转。传感器贴片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接着是持续的低频嗡鸣,我眼前的读数瞬间飙到了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峰值,然后,黑屏了。
我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决定。我关上电脑,抓起外套,对隔壁工位正对着小镜子补妆的莉莉含糊说了句“肚子疼,先走”,就冲进了消防楼梯。电梯太慢,而我觉得必须用奔跑的,好像慢一步,那个黄昏就会消失。穿过下班高峰前慵懒的写字楼大堂,跑到街上,热浪和喧嚣扑面而来。我拦了辆出租车,把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塞给司机:“去这儿,快。” 司机嘟囔着“这什么鬼地方”,但还是踩下了油门。城市的高楼在车窗外飞速后退,渐渐变得低矮、稀疏,直到被大片的荒草、废旧的砖墙和歪斜的电线杆取代。空气里的汽油味被尘土和野蒿草的气息取代。司机在一个连路牌都没有的路口把我放下,指了指前面一片长满苇草的洼地:“就这儿了,再往里车进不去。小伙子,这地方太阳落山后可不安全。” 我付了钱,他掉头离开,卷起一片黄色的烟尘。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荒地。这里曾经可能是个工厂,地上还能看到碎裂的水泥地基和半埋在地里的生锈铁桶。荒草高及腰际,虫鸣尖锐。我按照地图的标记,找到一小块相对平整的高地,站在那里,面向西方。城市的轮廓在很远的地方,像一道低矮的、灰色的剪影。眼前,是毫无遮挡的、巨大无朋的天空。
然后,我看到了。真正的、老陈让我翘班来看的黄昏。
它和我从十七楼落地窗里看到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在办公室里,它是一幅被窗框裁剪的平面画。在这里,它是包裹你的、有厚度的、流动的液体。那奇异的光芒从地平线以下喷射出来,不是照亮云层,而是把云本身变成了某种介于固体和气体之间的、发光的生物内脏。光线是有触感的,拂过皮肤时,像微温的、细腻的沙粒。颜色在持续地、缓慢地“呼吸”,一会儿偏向某种沉郁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紫,一会儿又渗出血丝般的红,那红色不鲜艳,反而像陈旧了的、有重量感的血。最诡异的是影子。荒草、废墟、我自己的身体,投下的影子被拉得极其漫长,而且边缘模糊、晃动,仿佛影子本身才是实体,而我们这些被光照亮的东西,反而是虚幻的投影。
我站着,忘了时间,忘了呼吸,耳朵里只有一种低沉的、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也许是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也许是别的什么。我忽然想起传感器,摸了一下耳后,它已经不痛了,但那里皮肤滚烫。我把它扯下来,这个小巧的金属片在我掌心微微震动,然后“啵”一声轻响,裂开一道细缝,冒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彻底坏了。黄昏部配发的精密仪器,在这片荒地的黄昏里,自毁了。
那一刻,我感觉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巨大的、近乎蛮横的“真实感”砸中了我。过去三年,我在恒温的办公室里,对着经过双层玻璃过滤的夕阳,记录下一串串数字:色温、亮度、饱和度、情绪波动指数3.7、4.2、3.9……我以为我在丈量黄昏,其实我只是在丈量黄昏的一个鬼魂,一个被现代化大楼、空调和KPI囚禁起来的苍白拷贝。真正的黄昏,在这里,它是野的,是不讲道理的,是能烧坏仪器、能把人的影子变成活物的。它不需要被量化,它只需要被经历,被敬畏,或者,被“翘班”来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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