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给自己定了规矩:绝不去主动“搜索”什么,绝不尝试拼凑完整的故事,更绝不深究记忆主人的身份。我只是一个路过的人,在记忆的河流边,掬起一捧水,看看映出的浮光掠影,然后任其从指缝流走。我甚至开始用“笔记”应用简陋的文本功能,记录下一些特别的关键词或画面,不是出于职责,更像一种孤独者的自言自语,给这些无声的夜晚留下一点来过、听过、存在过的痕迹。我管这叫“夜晚的散步日志”。我和这些无名无姓的记忆碎片之间,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静默的平衡。
直到昨天晚上。
昨夜并无不同。黏稠的黑暗,准时醒来的清醒,手机荧光照亮的脸。我像往常一样,点开那个图标,等待着那些记忆的潮汐漫上来。起初是熟悉的混乱低语,渐渐平息。我放松意识,准备捕捉今夜飘来的第一段情绪。来了。一阵很轻的、近乎恍惚的情绪,底色是沉重的疲惫,但疲惫之上,覆盖着一层更奇怪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怀念,而是一种……抽离的平静,像站在很远的地方,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仪式。这情绪本身并不强烈,却异常“清晰”,信号稳定得不像碎片,倒像一段精心调校过的音频。
我下意识地“靠”了过去。
视野(如果那能叫视野的话)里先是一片模糊的、晃动的暗色,伴随着深一脚浅一脚的感觉。是行走。然后,视线略微抬起,前方出现了一片宽阔的、修剪得过于整齐的草坪,在一种阴天特有的、均匀的灰白光线笼罩下,绿得有些不真实。草坪上稀疏地站着一些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背影僵硬,像一排黑色的墓碑。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气息,还有隐隐的、被压抑的抽泣声,但很遥远,隔着一层膜。
视线在移动,穿过草坪,走向人群聚集的中心。那里,一个长方形的土坑已经挖好,颜色新鲜的黄土堆在两侧。土坑旁边,停放着一具棺木。很简单的深色木棺,没有过多的装饰,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哑光。
心猛地一跳。不是记忆主人的心跳,是我自己的心跳,在现实世界的被窝里,骤然失衡,疯狂擂鼓。一种冰冷的、带着钩刺的预感,猝不及防地攥住了我的内脏。
视线停在了棺木前方,大约三五米远的地方,不再前进。它(他?她?)在看着棺木。然后,像是很缓慢地,视线微微偏转,落向了棺木旁站立的那一排人。
从左到右。一个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的中年女人,面熟,像楼下经常喂流浪猫的阿姨。一个撑着黑伞、面无表情的年轻男人,我不认识。一个穿着黑色套装、不停抹眼睛的女士,是我常去那家咖啡店的收银员。还有一个老人,背驼得厉害,拄着拐杖,脸皱得像风干的核桃,他直直地看着棺材,眼神空空洞洞。
我的呼吸停止了。血液冲刷太阳穴的声音轰然作响。
视线的移动没有停。它继续向右,滑过老人,落在了人群最边缘的那个位置上。
那里站着一个人。
高,瘦,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西装,袖子似乎短了一截。他微微垂着头,双手紧握垂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站在那里,不像其他人那样沉浸在某种统一的哀悼情绪里,他显得异常……僵硬,甚至有些格格不入,像一尊被临时摆放错误的、粗糙的人形立牌。
然后,他抬起了头。
时间,或者说,感知里流动的东西,在那一刻发生了奇怪的滞涩。像唱针划破了黑胶唱片,发出刺啦的噪音,所有背景的细微声响——风声,隐约的抽泣,远处城市的底噪——瞬间被拉长、扭曲,然后褪去,变成一片绝对死寂的嗡鸣。
我看清了他的脸。
是我。
是我。
每一处细节都在尖叫着确认。左边眉梢那道小时候磕在桌角留下的、淡淡的疤痕。右脸颊颧骨附近,那颗总是被朋友调侃的、位置尴尬的小痣。因为失眠和长期盯着屏幕而显得疲惫、眼角带着细密纹路的眼睛。甚至连那种眼神——那里面没有明显的悲伤,只有一种巨大的、近乎茫然的空洞,以及空洞深处,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隐藏极深的无措和抽离——都一模一样。那就是我。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熟悉的陌生人。
“我”站在“我的”棺材旁,穿着蹩脚的黑色西装,抬着头,脸上是空洞的茫然。
现实世界的床铺仿佛瞬间消失,我从高空笔直坠落,跌入那个阴天墓园冰冷的泥土里。肺部像是被水泥封住,我猛地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气流撕裂喉咙的嘶嘶声。手机从骤然冷汗涔涔、失去所有力气的掌心滑落,屏幕朝下,闷闷地砸在柔软的被褥上,那点荧光熄灭了,房间重新陷入粘稠的黑暗。但那个画面,那个“我”抬起空洞双眼的画面,却比任何光线都要刺眼,烧灼般烙在视网膜上,无比清晰,带着墓园阴冷的湿气,带着泥土的腥味,带着那种万念俱灰的抽离感,蛮横地侵占了我全部的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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