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盘子翻过来,举到与视线平齐,从侧面观察款识的笔触和青花发色。
随后,他又用指尖极轻地感受款识部位的釉面起伏。
良久,他才将瓷盘放下。
“林老板,”楚峰开口,语气平稳,“这盘子,很有意思。”
“怎么个有意思法?”夏芊芊抢着问,好奇心被完全吊起来了。
楚峰看向林芸:“首先说好的方面——这盘的器型、胎质、釉色、黄釉的发色和质感,都符合嘉靖官窑的特征。
尤其是黄釉,色泽浓艳娇润,确实有弘治‘娇黄’遗风,又带嘉靖朝特有的一分深沉,很难得。”
林芸脸色稍松,脸带笑容:“那……这么说这是真的?”
楚峰却微微一笑:“别急。我说它很有意思,是因为它底款有问题。”
听到这话,林芸内心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怎么讲?”
楚峰指着盘子底足:“这底款是假的。”
说着,楚峰伸手摸了一下底款。
他隐约能摸出落款字体和底足有凸凹不平的感觉。
正常的落款是写在胎体上,随后上釉烧制的,不会有这种摸上去差异的情况。
这点足以说明这落款是后加的!
“什么!落款假的?这怎么可能呢?”
林芸内心无比失落,这么说这件瓷器恐怕也是问题。
楚峰示意林芸和夏芊芊靠近细看。
“你们看款识区域的釉面光泽,与周围是否有极细微的差别?
在特定角度下,它似乎更‘浮’一些,光泽也更‘闷’,缺乏老瓷釉面那种由内而外的温润宝光。”
林芸眯起眼,顺着楚峰指点的角度看去,半晌,迟疑道。
“好像……是有一点不同,但非常不明显。
楚大师,这会不会是因为保存方法不同造成的?”
“并不是。就是这个落款是新加的!我可以现在证明给你看!”
楚峰语气坚定,透着自信。
“林老板,麻烦让服务员送一小壶刚烧开的沸水,再拿一个铁盆”
林芸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照办。
很快,一壶滚水和一件不锈钢小盆。
楚峰将黄釉盘底朝上,平稳地放在桌面上。
他提起水壶,将滚水缓缓浇在盘底的款识区域。
热水浸润了那“大明嘉靖年制”六个字。
“这是要……”
夏芊芊话未问完,眼睛倏然睁大。
只见那被热水浸泡的款识处,竟然开始发生极其诡异的变化。
青花的颜色似乎在水汽中微微“晕染”开,不再那么清晰扎实。
更令人震惊的是,几秒钟后,那层承载着青花字迹的、极其微薄的表面,竟然如同受热的透明胶质,边缘开始微微卷曲、剥离!
楚峰用镊子尖轻轻拨动那卷起的边缘。
在夏芊芊和林芸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一层薄如蝉翼、几乎透明的淡青色“膜”,被完整地从釉面上剥离了下来,漂浮在热水表面。
而原本写着款识的盘底,露出了下面光洁无损的黄釉本体。
原来这件黄釉盘子底部根本没有落款。
“可恶!欺人太甚。”
林芸感觉自己被骗了,同时智商受到了侮辱。
她盯着热水表面那层漂浮的、还清晰印着“大明嘉靖年制”字样的淡青色薄膜。
“这……这是什么东西?”
楚峰给出解释:“这应该是一种特制的仿青花印刷涂层。
作伪者用高精度扫描仪获取真品官窑款识的图像。
然后用特殊配方的化学涂料,模拟出青花的发色和质感,再用类似移印或微喷的技术。
将这层‘款识’直接印刷在无款的古董瓷器底足。”
林芸听楚峰说完,也看到了瓷器脱落的落款,叹息了一声。
“看来这是件假货,无论怎么样,多谢楚大师告知。”
林芸内心失望,但还是不忘记感激楚峰。
楚峰淡然一笑,赶忙说道:“林老板,您误会了。我并没有说这件瓷器是。”
林芸听到这话,美眸一闪,不明白楚峰这是什么意思。
“这落款是假的,并不代表瓷器本身是假的!”
夏芊芊点头附和:“没错!许多官窑瓷器也有很多不落款的情况。”
“比如说用来祭祀的瓷器,就很少有落款。”
“哦!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被骗了呢!”林芸轻松了不少。
“这件瓷器你花了多少钱?”楚峰问道。
“差不多抵了三十万钱的债务。”林芸说了价格。
这个价格,楚峰比较认同。
“嗯,这就合理了!要是带落款,应该值60万以上。”
“现在这件瓷器不带款,也就值30万,价格算得上合理。”
林芸深吸一口气,向楚峰郑重地欠了欠身。
“楚先生,今日真是令我大开眼界。这杯酒,我必须再敬您。”
她重新斟满酒,双手奉上,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
楚峰举杯与她轻碰,一饮而尽:“林老板言重了,机缘巧合而已。”
之后,三人又闲聊了片刻。
林芸执意要为二人免单。
楚峰看了看时间,便起身告辞。
“时间不早了,明天还有鉴宝大会,我得先回去准备一下。”
林芸执意要亲自相送,一路将楚峰和夏芊芊送到了醉月楼门口。
“楚先生,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以后有空经常来醉月楼坐坐,我们随后欢迎你的到来。”
林芸的话语在夜风中显得格外真诚。
楚峰点头道谢:“林老板太客气了。您留步。”
夏芊芊安排的车已等在门外。
两人上车后,车辆缓缓驶向酒店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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