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窑洞里乱了。
先是一名伪军的喊声:“别开枪!俺投——”
话没喊完,又是一声枪响,像是被人从后头打倒了。紧跟着,日军军曹用嘶哑的嗓子骂了一串,窑洞口随即喷出一阵火舌,子弹打在碎砖堆上,溅起一片红灰。
赵刚伏低身子,脸色沉下去。
“鬼子不让他们降。”
苏勇把手一挥:“封住两边,别让他们窜出来。黑子,压住窑口!”
刘黑子从坍塌的窑顶后头探出半个身子,歪把子再次响起来。子弹扫得窑口烟尘四起,里头的枪声一下矮了下去。
苏勇猫着腰绕到窑洞左侧。
这座老砖窑当年烧砖时留过一道排烟口,如今被半堵碎墙挡住,只剩下水桶粗细的一条黑缝。陈大山之前埋伏时就看见过,只是没来得及处理。苏勇摸到烟口旁,伸手试了试风,里面有热气和硝烟味往外冲。
“土雷。”
身后一名战士立刻递上来一个布包土雷。
苏勇没有马上点火。他侧耳听着窑洞里的动静。里头人挤人,脚步杂乱,日军的呵斥声、伪军的哭喊声混在一处。还有人用刺刀撬砖,显然还想从后墙扒出口子。
赵刚的声音再次从外头响起:
“伪军听着!八路只打鬼子,不杀缴枪的。你们爹娘妻儿都在中国地上,犯不着替日本人死。把枪扔出来,趴下,谁敢拦你们,就先打谁!”
窑洞里又静了一瞬。
这一次,静得更长。
忽然,一支步枪从窑口里被扔了出来。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
一个满脸灰的伪军抱着头,弓着腰往外爬,嘴里发抖地喊:“别打!别打!俺是被抓来的,俺降!”
他刚爬出半截,身后日军军曹猛地扑上来,刺刀从他背后捅出半截。
那伪军惨叫一声,整个人趴倒在窑口。
刘黑子眼睛一红,机枪一压,朝着窑口后头就是一梭子。那个日军军曹被打得一头撞在窑壁上,帽子飞出去,人也没了声息。
这一下像是断了窑洞里的弦。
伪军们疯了似的往外挤,有的扔枪,有的抱头,有的跪着爬。日军在后头开枪,伪军也顾不得了,几个人转身扑上去,抱腿的抱腿,夺枪的夺枪,窑洞里顿时打成一团。
苏勇抓住这个机会,点燃土雷引线,从排烟口塞了进去。
“卧倒!”
轰!
闷雷一样的响声在窑洞深处炸开,黑烟从窑口和排烟口同时喷出来。里头的抵抗一下被炸散。几个日军满脸是血地冲出窑口,还没站稳,就被两侧战士的枪口压倒。
剩下的人不敢再动了。
赵刚站起身,挥手让民兵上去缴枪。
“分开押!伪军在左边,鬼子在右边。受伤的先包扎,谁敢藏枪,按战场规矩办!”
民兵们一拥而上,把跪在地上的伪军拖开。有人还想把腰间手榴弹往袖筒里藏,被阿顺一眼看见,枪口立刻顶住他的脖子。
“拿出来!”
那人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把手榴弹掏出来丢在地上。
苏勇没顾上这边。他抬头望向河滩。
西岸的敌人已经被打乱了。
陈大山带着五个人从上游冰水里趟过去,绕到了芦苇荡后头。虽然人数不多,却正打在西岸少尉的腰眼上。日军少尉原本正组织机枪向东岸压制,忽然侧后响枪,立刻以为八路主力已经渡河包抄,队伍阵脚大乱。
河里那十几个敌人更惨。
他们进退不得,只能趴在半腰深的水里。河水冰冷,冻得人手脚僵硬,连枪都端不稳。有人想往西岸退,被陈大山从侧面打倒;有人拼命往东岸游,刚爬上浅滩,又撞上刘黑子的机枪口。
苏勇眯起眼,忽然看见西岸少尉身边有两名日军拖着一只铁皮箱往后撤。
“那是电台还是弹药?”
赵刚也看见了:“不能让他们带走。”
苏勇一咬牙:“黑子,给我压住河滩。阿顺,跟我走!”
“我也去!”阿顺抱着枪爬起来。
“趴下!”赵刚一把按住他,“你十五岁,逞什么能?”
阿顺急了:“我认路!上游有片老柳根,能挡枪!”
苏勇回头看了少年一眼,见他脸上满是泥水,眼神却亮得吓人。
“跟着我身后,不许越过我。”
说完,他带着阿顺和三名战士,沿着河岸碎石向上游冲去。刘黑子的机枪在身后“哒哒哒”响个不停,把西岸那挺轻机枪压得抬不起头。
河水比想象中更冷。
苏勇刚一下水,寒意就像刀子一样扎进骨头。水流冲着膝盖,他几乎站不稳。阿顺在后头咬牙跟着,抱枪的手冻得发青,却一声没吭。
几人借着老柳根和河心几块露出的石头,硬是趟到了对岸。
陈大山那边正和敌人咬在一起。
他带的人少,只能不断移动开枪,虚张声势。日军少尉很快发现侧后并没有多少人,正重新整队准备反扑。那只铁皮箱已经被拖到一辆抛锚的卡车后头,两个日军正往箱子上浇煤油,显然要烧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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