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麻子一边往前走,一边心里直打鼓。
夜里风硬,刮得桥边芦苇哗啦作响。远处镇子里零星有狗叫,炮楼顶上的探照灯偶尔扫过河面,白光像刀子一样切开雾气,又很快移开。
刘黑子带着人伏在芦苇深处,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等会儿一见口令,先别乱动。”刘黑子低声道,“听我招呼。”
孙麻子点头如捣蒜,脸都快埋进领口里了。
“我要是认错了……”他小声嘟囔。
小邱在后头冷笑:“认错了也没事,顶多你以后天天挑水。”
孙麻子苦笑,没敢再接话。
他们按约定来到桥西外那片芦苇滩。这里比昨夜更静,连水鸟都不叫了,只有河水缓缓拍着岸边的淤泥,发出沉闷的响声。
刘黑子抬眼看了看桥头方向,心里微微一沉。
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该有的安静,而是像有人故意把气都憋住了。
他抬手,示意大家停下。
孙麻子被他一按,差点趴进泥里,正要发问,前面芦苇忽然轻轻一动。
“谁?”
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传出来。
孙麻子浑身一哆嗦,赶紧按约定回道:“河边的鱼不认网。”
对面停了停,随即回了一句:“网认鱼,鱼认水。”
孙麻子脸上立刻松了口气,回头看刘黑子:“对,对上了。”
芦苇里钻出一个人来,个头不高,瘦,穿着半旧的伪军棉军装,肩膀上还沾着水草。他脸上有道浅疤,从眉骨划到耳根,眼神却不飘,反倒显得很稳。
“你们是八路的人?”他压低声音问。
刘黑子打量着他,没有立刻答话,只问:“孟三河?”
那人点头:“是我。”
孙麻子在旁边赶紧说:“没错,就是他。以前在西门边上站过岗,我见过。”
孟三河看了孙麻子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复杂,像是认出来了,又像是不想在这时候认。
“你胆子不小。”刘黑子说。
孟三河苦笑一下:“命都快没了,还谈什么胆子。”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递过来:“这是明夜换岗口令,还有桥西岗哨的暗号。口令只有上半句,回话要看对方手势。再晚半个时辰,口令就换了。”
刘黑子接过纸,没有马上看,而是问:“你怎么敢把这东西拿出来?”
“因为我不拿出来,明天就得替他们去死。”孟三河声音低了些,“山下俊二已经起了疑心。今晚镇里开会,黄瘸子说桥西岗哨要多加一班,明面上是防八路,实际上是防我们自己人。”
刘黑子眼神一紧:“你的人呢?”
“二十七个。”孟三河道,“十二个是本地抓来的壮丁,五个是我老乡,剩下十个,平时就不爱替鬼子卖命。可要真动手,能跟着我走的,最多十来个。”
“够了。”刘黑子盯着他,“你说你愿意把岗哨交出来,怎么交?”
孟三河咬了咬牙:“明晚三更,桥西岗换岗,我负责领着人去料场清点石灰。那时岗哨里只剩八个人,两个鬼子,六个伪军。你们先在芦苇滩外头等,我把西边那盏灯熄了,再把东边木桩路口的哨给引开。只要你们动作快,就能把岗哨拿下。”
孙麻子忍不住插嘴:“说得轻巧,鬼子要是起疑呢?”
孟三河看了他一眼,没顶嘴,只慢慢道:“我会先把两个民夫送出来,带着一车石灰走慢些,让他们觉得一切照旧。等岗哨里的人松下来,再动。”
刘黑子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孟三河低下头,半晌才说:“我娘就在孙家洼。前天鬼子抓修桥民夫,把我妹夫也抓去了。今天黄瘸子又逼我带队去搜村,搜到我自己家门口,我娘跪在地上求我,我……我没脸再干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发涩:“八路要是嫌我以前手上脏,那我认。可我想救人。桥头那帮民夫,白天扛石头,夜里睡泥地,冻得半死。鬼子说不干活就枪毙,我看不下去。”
刘黑子看着他,神色慢慢缓了些。
“你先把口令给我。”他说,“人,我们要先验。地方不对,半句都不能信。”
孟三河点头,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小截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刘黑子借着远处的微光扫了一眼,默默记住。
他转头对孙麻子说:“你认他了,回去也得认到底。要是他耍花样,你第一个得交代。”
孙麻子连连点头:“我认,我认。他就是孟三河,没错。”
孟三河看着孙麻子,忽然问:“你是梁家窝棚边那个梁伙夫的外甥?”
孙麻子一愣,脸一下红了:“你咋知道?”
“你小时候偷过我一捆柴。”孟三河苦笑,“我踹了你一脚,你记不记得?”
孙麻子愣了片刻,忽然也笑了:“是你啊!怪不得看着眼熟!”
这一笑,倒把几个人之间那层绷着的陌生拉开了一点。
刘黑子趁势道:“行了,认人不认情。明夜照你说的做,桥西岗我们来接。但你要记住,不能提前惊动鬼子,也不能让民夫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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