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六月十八日,星期天。
初夏的太阳已经相当灼人了,明晃晃地挂在半空,把整片田野晒得蒸腾起一层透明的热浪。凤台村东头的大土台子上,枯黄的杂草被推土机铲得干干净净,露出下面纯净的黄黏土,在阳光下泛着干燥的土黄色光泽。
207国道从县酒厂到石昌高速公路互通这四点六公里道路加宽升级路面结构工程,今天正式开工。开工非常低调,低调得从县总指挥部到公路管理段的指挥部,再到工程队,没有举行任何开工仪式,没有挂横幅,没有领导讲话,没有记者拍照,仅仅只是江春生和景康义在各自的土场放了几挂小鞭。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清晨的田野里响了一阵便归于寂静,只剩下几缕青烟在晨风中缓缓飘散。
不是不想搞仪式。按照惯例,这么大的工程——四点六公里双向四车道加非机动车道的路面结构层,石灰土基层加水泥混凝土面层,工期紧、任务重、关注度高,县里主要领导都要出席开工典礼的。但今年的形势和往年不一样。年初中央三令五申压缩非生产性开支,反对形式主义,各级党政机关都在带头过紧日子。县交通局和公路段反复斟酌后决定,开工仪式一律从简,不搞庆典,不邀请领导,不安排记者采访,工程队自己放几挂鞭炮图个吉利就行。
江春生对这个决定没有意见。在他看来,开工仪式隆不隆重不重要,重要的是石灰土基层的配合比能不能一次试配成功,水泥混凝土面层的模板支设顺不顺直,搅拌机的出料能不能跟上摊铺的节奏。这些才是真正的硬仗,比一百个开工典礼都实在。
他的土场就设在凤台村东头那座大土台子上。台上,石师傅驾驶着那台从松江找来的东方红推土机正在松土——这是去年给地块填塘时于永斌托吕永华从松江帮忙找来的石师傅,技术相当过硬。推土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履带碾过坚硬的黄土表面,后面的松土铲刀切入土层,把板结的黄土一层一层地翻松。铲刀切下去的深度很均匀,每刀保持在三十公分左右——太浅了松土效率低,太深了会翻出下面的生土影响质量。石师傅显然对黄土的松土工艺非常有经验,他的操作几乎带着一种老手艺人特有的从容——推土机每次铲土的厚度、行走的速度、铲刀的入土角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不深不浅,不紧不慢。翻松的黄土在铲刀后面翻卷着堆成一道道均匀的土垄,像被一把巨大的犁梳过了一遍。
不知是石师傅的经验特别老道,还是这座土台子上以前开挖过古墓群后来又把土填回去的原因,松土的效率比预期的要高得多。那些填回去的土虽然也被压实过,但毕竟是回填土,密实度远不如原生土层,推土机铲刀切进去的阻力小了不少。石师傅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他在操作间隙从驾驶室探出头来,冲站在土台子边上的江春生竖了个大拇指。
江春生和李同胜站在土台子顶上,看着推土机一层一层地把坚硬的黄土翻成松软的土料。李同胜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记录松土的进度和土料的外观质量——颜色是否均匀,有没有夹砂层,有没有腐殖质或树根杂物。这些都是影响石灰土基层质量的关键因素。
土台子西边下方,是一片长势麻麻赖赖的麦田——麦子已经收割完了,只留下矮矮的麦茬和裸露的黄土。江春生找于永斌就着进出石灰土的通道边借了两亩地,在上面搭了一个能住十来个人的小工棚和一个工具房。工棚不大,竹架竹席结构,和207国道边上那个大后场的工棚一样的搭法,只是规模小得多。老麻带着一部分民工在工棚前面忙碌着,他们面前的地上铺着几张旧竹席,竹席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百二十把钢筛。
这些钢筛是石灰土基层施工的关键工具。石灰消解以后要过筛,把没有消解透的石灰块和杂质筛出来;黄土松完以后也要过筛,把土里面的树根、石块和杂物筛掉;石灰和黄土拌合以后还要再过一遍筛,确保混合料均匀细腻,没有团块。每把钢筛都是圆形的,筛网绷在竹制或铁制的边框上,边框上装着两个木把手,两个人各执一边来回晃动筛料。这是个体力活,也是技术活——筛料的时候晃动的幅度和频率都有讲究,晃快了细料下不去,晃慢了效率太低。
一百二十把钢筛中有七十来把是旧的,这些是江春生以前在318国道施工时使用过、后来退回队里仓库一直存放到现在的。前几天他从仓库里调出来,老麻带着人一把一把地检查——筛网有没有破洞,边框有没有松动,木把手有没有断裂。破损的能修补的就修补,不能修补的就报废。另外五十把是前几天新买的,筛网锃亮,边框还带着新竹子的清香。
老麻坐在地上,拿起一把旧钢筛举过头顶,对着阳光仔细检查筛网的每一个角落,发现有小的破损就用细铁丝从网眼间穿过去补好。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修补一张渔网。旁边的民工们有的在给新筛子装把手,有的在把修补好的旧筛子分类码放,有的在用砂纸打磨旧筛子边框上的毛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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