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唐古拉山口之后,海拔稍稍回落,车子驶入藏北那曲草原。
七十年代的藏地,没有柏油大路,只有被车轮碾出来的砂石土路,坑洼颠簸。
车子一路摇晃,像是一艘小船在浪涛里浮沉。
窗外是无边无垠的雪域荒原,枯草覆着厚雪,远处山峦连绵起伏,一色银白,天低云垂,蓝得凛冽,静得苍凉。
一路上看不到村镇人烟,鸡鸣狗吠。偶尔有几顶黑色牦牛毛帐篷散落在草原上,远远冒着一缕淡淡的炊烟,在寒风里转瞬消散。
偶尔有成群的牦牛、藏羊低头啃着雪下枯草,孤零零立在旷野里,像被时光遗忘。
梅怡靠在车窗边,一路沉默。
高原反应不时的向她袭来,她感觉到明显的头晕、胸闷、气短,可比起心口那份绵绵不尽的思念与痛苦。
身体的苦,反倒不算什么。
同车的警察战友们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小声闲聊,有的在欣赏着窗外茫茫雪景。
都在渴望见到拉萨的布达拉宫、八廓街,说着往后戍边的日子。
唯有梅怡,始终神情怡然沉默不言。
警帽帽檐压得低,眼神落在窗外茫茫雪原,思绪早已飘回千里之外的北大荒冰河之畔。
她常常失神在想:杨军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在读书写字?是不是在拉着小提琴?是不是还会踏着冰河积雪,走在他们曾经并肩走过的那条小路上?他会不会还在四处打听她的下落,会不会怨恨她一个人去了西藏,从此音信全无!
每想一次,梅怡的心就揪紧一次,酸涩漫遍全身。
她不敢让人看出眼底的落寞,只能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外表依旧是沉稳冷静、不露悲喜的女警模样。
他们十几个援藏警察,一路风尘仆仆,经过数日荒原跋涉,远方隐约望见了拉萨的轮廓。
远远的,红山之巅,布达拉宫巍峨矗立,在高原澄澈的日光里庄严肃穆,金顶熠熠生辉。蓝天白云衬着红墙白顶,瞬间洗净了一路戈壁雪山的荒寂,有了几分人间佛国的安宁气息。
车队缓缓驶入拉萨城。
七十年代的拉萨,远没有后来的繁华热闹,街道朴素,行人不多,大多是穿着藏袍的当地百姓,还有驻军、援藏干部。街巷低矮安静,空气里飘着酥油茶和藏香淡淡的味道,古朴、沉静,带着异域的苍凉与祥和。
援藏队在拉萨城内的公安接待站休整三天。
大家难得停下奔波,有的去街上逛逛,看看布达拉宫,转转八廓街,买点简易生活用品,感受一下拉萨的风土人情。唯有梅怡,极少出门。
她不愿看烟火人间,不愿看世间团圆。越是热闹,越衬出自己孤身飘零,越勾起对杨军的刻骨思念。
好果杨军在,肯定会给她讲许多拉萨的故事,讲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讲西藏活佛,讲关于西藏的一切一切。
没有杨军,梅怡觉得自己的精神世界好像被掏空一样!
大多时候,梅怡就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倚着窗,望着远处雪山和布达拉宫的剪影,静静发呆。
偶尔拿出枕下那方白桦树皮书签,指尖轻轻摩挲,看着杨军清秀的字迹,眼底便悄悄泛起湿意。
她在心里轻声自语:杨军,我已经到西藏了,离你越来越远,远到隔着千山万水,隔着茫茫雪域。我把自己藏进了这片高原,再也不会回到北京,再也不会去北大荒的冰河岸边。请你别怪我狠心不辞而别,我只是无法带着这张残缺的容颜,站在你面前,毁掉你心里那个美丽如初的我。
三天休整结束,援藏队重新整装,告别拉萨,驱车向南,奔日喀则而去。
从拉萨到日喀则,沿途依旧是雪山连绵,河谷纵横,青稞田覆着残雪,藏式村落依山而建,经幡在山口随风猎猎飘动,苍凉中多了几分藏地独有的悠远。
一路再无繁华,越往南走,人烟越发稀少,山势越发险峻,寒意也越发深重。
抵达日喀则短暂补给物资、办理工作交接手续后,按照分配,梅怡和两名同行干警,继续向西,向着更偏远的聂拉木县进发。
越靠近聂拉木,四周完全被喜马拉雅山脉的群山环抱,重峦叠嶂,雪峰林立,终年不化的冰川高悬山间,寒风常年不息。山路盘绕在悬崖峭壁之间,一边是万丈深谷,一边是冰封雪岭,车行其间,令人心生敬畏。
不知颠簸了多少时辰,转过一道山弯,一片狭长的雪域谷地出现在眼前。
几排朴素低矮的藏式平房,围成一个小院,院中央立着一根旗杆,五星红旗在凛冽的高原寒风里迎风舒展。院墙之外,便是连绵无尽的雪山冰峰,山谷冰封,河水凝冻,四下空旷寂静,几乎听不到人声,只有山风穿过峡谷的呜咽之声。
这里,就是聂拉木雪山边境派出所。
车子停下,踩在脚下的土地,寒气直透鞋底,空气稀薄,寒风如刀割面。
那一刻,梅怡站在派出所门前,望着四周冰封雪山、苍茫天地,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尘埃落定的茫然与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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