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握着电话,一动不动。
舷窗外,那片深邃的、无边的黑,像是某种东西的眼睛,正在静静地注视着他。
“等的……就是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电话那头,房老的呼吸声更重了。
那呼吸声里,有疲惫,有虚弱,还有一种……徐行从未听过的沉重。
“房老。”
徐行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稳:
“您把话说完。”
房老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始说。
声音很慢,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把那些散碎的卦象拼起来:
“这一个月,我一直在看卦,看富士山,看血潮,看你。”
“那些画面……越来越模糊,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沾染的因果太甚,只缘身在此山中… …后来发现不是。”
“是因果本身在变。”
“那些关于血潮肆虐的画面,那些关于无数人倒下的画面,那些关于毁灭的画面——它们像褪色的照片一样,一点一点变淡,最后……消失了。”
“可死局依旧是死局。”
“它还在,甚至… …更清晰了。”
房老顿了顿。
“清晰到……我能看见它落在谁头上。”
徐行没有说话。
他只是听着。
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是你。”
房老说,声音沙哑:
“最终的因果,落在了你头上。”
徐行闭上眼睛。
那粒光在灵台深处静静亮着。
它没有再颤动,没有再示警,只是那么安静地亮着,像是在等他把话听完。
“可您说,不是我会变成什么。”
他开口。
“是。”
“那是什么?”
房老又沉默了。
那沉默很长。
长到徐行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然后,房老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样东西——那是徐行从未听过的、属于一个看惯生死老人的……疲惫的恍然。
“我这几天,翻了很多典籍。”
他说。
“不光是周易数术,还有一些… …更老的,被封存起来的典籍孤本。”
“苯教的典籍、白莲教的残卷、等等等,还有……你师父托人送来的,天师府那些从不外传的秘典。”
“我把它们拼起来了。”
“拼出来一个……”
他顿住了。
“一个什么?”
徐行问。
“一个局。”
房老一字一顿:
“一个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降临’而降临的局。”
徐行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意思?”
“你刚才问我,那个‘它’为什么放弃了。为什么任由你吸干那些血池,任由你拿走那些养料。”
房老说:
“我想了很久,然后我在密宗的一本残卷里,看到了一句话。”
“什么话?”
“‘资粮者,不拘人畜,不拘清浊,能食即是善缘。’”
徐行愣住了。
“意思是……”
“意思是,对‘它’来说,资粮不在乎是人还是血炁,是活的还是死的,是干净的还是脏的。”
房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只要能吃,就行。”
“你吸了那些血炁,它们就没有了——可它们去了哪里?”
徐行没有说话。
可他知道答案。
它们去了他身体里。
变成了他的修为、变成了他的境界。
变成了他那粒越来越亮的假丹。
“如果那个‘它’要的,根本就不是那些血炁呢?”
房老说。
“换句话说,如果从一开始,血炁就是一种手段。”
“它降临此界只是为了进食。”
“现在,有有一个人,能帮他收集,浓缩成一颗……”
“丹。”
徐行替他说完了那个字。
他的声音很平。
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我就是那个人。”
他说。
不是问句。
是陈述。
电话那头,房老没有回答。
可那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徐行忽然想笑。
不是苦笑,不是愤怒的笑,是那种……终于想通了一件事的、恍然的、空落落的笑。
“所以……”
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
“我就是被豢养在猪圈里的牲畜?等着养肥了再杀?”
房老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
“恐怕是的。”
那四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落在徐行耳朵里,却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重。
地球……是猪圈。
那些血潮……是饲料。
他……是那头被选中、被喂饱、等着被宰的猪。
“可它凭什么就认为我一定会跨过那道门?”
徐行问。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可那平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我可以不进去、我可以停在这里、我可以永远不碰那道门槛,它能拿我怎么样?”
房老又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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