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鑫接过珠子,攥在手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复杂,仿佛是吹嘘过去的“辉煌”让他眼里短暂地有了一点光,但那光底下是更深的灰暗。“还是他妈的不懂法啊。”他摇摇头,自嘲道,“超过三千块,达到一定数额,性质就不一样了,够立案了。”
“以后……”赵鑫吸了吸鼻子,目光望向铁丝网外,声音飘忽,“以后我搞个薄利多销。真的假的掺着来,真的占大头,假的混在里头。单件不贵,几百,一千的,这样……别人就算怀疑,也不好查,查到了,数额不大,也难定性。”他说着,又用力捏了捏手里的珠子,不知道是说给元子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那祝你以后生意兴隆。”元子方把珠子递回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赵鑫接过珠子,没揣回兜里,而是在手心掂了掂,忽然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声,脑袋也微微凑近了些:“你……给那个王管教,送过‘意思’了吧?”
元子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但侧脸的线条明显绷紧了。他没看赵鑫,目光扫过远处巡逻的另一个管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愕然和警惕,同样压低:“别乱说。怎么可能?你看我这样子,像是送过‘意思’的?送了还能吃得跟个皮包骨头的饿死鬼一样?”
赵鑫没立刻反驳,眼珠子在深陷的眼眶里转了转,目光投向不远处正背着手、腆着肚子慢悠悠晃荡的王管教。他下巴朝那边微微一点,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那家伙,面相就写着‘贪’字。你看他那张脸,油光发亮,眼泡浮肿,看人从来不是平视,眼皮耷拉着往下瞥,眼珠子却总往上翻着瞄,专看人手腕、口袋。走起路来,肚子挺在前面,胳膊甩不开,不是真胖,是那股拿腔拿调的‘官油子’气给撑的。这种人,雁过都得拔毛,水过都得湿鞋。没点‘意思’,他能让你在这圈子里走得这么太平?”
元子方没接关于面相的话茬,反而顺着话头,声音平稳地反将一军:“那你呢?给那‘雁过拔毛’的,表示过了?”
赵鑫眼珠子又转了转,这次速度慢了些,显得更像是在掂量。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元子方耳朵上:“也就你,我跟你说实话。毕竟咱们是同一批进来的,关一个笼子里。我觉得……咱们这监室里,有一个算一个,只要不是完全傻透或者破罐破摔的,多多少少,肯定都‘意思意思’过。不求别的,就图个少点麻烦,日子稍微松快点。”
“你这都知道?”元子方微微侧头,看了赵鑫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不怕被人听见,举报你?”
“举报?”赵鑫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举报个鸡儿?你真当这里头个个都是为人民服务的青天啊?没点油水甜头,谁来这鬼地方?”
他顿了顿,用拿着珠子的手,幅度极小地划拉了一下,示意整个放风场:“咱们这个第五监区,关的都是些普通犯人。重刑犯、要犯不在这儿。说白了,管理等级就那样,都是混一天是一天,不出大事就行。所以啊,你呢?想好回去干什么了吗?”他用珠子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我?”元子方愣住了,“还没想好呢?到时候……”
“……”
哨声再次尖利响起,三短一长,是收队的信号。铁丝网边绕圈的人流、墙角吞云吐雾的老犯,动作瞬间凝固,随即沉默而迅速地向场地中央汇聚。不到两分钟,灰色的人群已勉强成形。几个管教背着手扫视一圈,队伍便被依次带出放风场,通过厚重的铁门,没入监区内部昏暗的甬道。
几个星期前,这里已实行“集中用餐、盒饭分发”的模式。
监区食堂没有窗户,光线来自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照着一排排固定的绿色塑料长桌和板凳。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消毒水、陈旧油垢,以及今天大锅菜的气息——像是芹菜混合着某种廉价动物油的味道。队伍在门口再次被核对人数,然后依次进入。入口处摆着几个巨大的带轮银色保温餐车,几个戴着“值班员”袖标的服刑人员站在车后负责分发。
元子方接过自己的那份。冰凉的金属饭盒让他下意识握紧。他走到分配给本小组的长桌旁,在指定的塑料凳上坐下。位置是固定的,每个人之间隔着距离。他左右的人也都沉默地坐下,打开饭盒。整个过程几乎只有金属摩擦和塑料凳腿刮地的声音。
他掀开饭盒盖。里面是标准的格子餐:一大格压得结结实实、微微发黄的米饭;一小格芹菜炒肉丝,零星的肉丝混在大量芹菜段里,油很少,汤汁寡淡;另一小格是颜色发暗的炒青菜;还有一个小格子是几乎透明的粉丝汤,漂着两三点油星和葱末。这就是晚餐。
他低下头,几乎是凶狠地,扒了一大口混合着菜汁的米饭到嘴里,用力咀嚼。饭菜的味道很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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