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东阳至清溪高速的一个标段。照片是去年拍的，当时项目已经完工一年了，但这个标段的护坡出现了大面积裂缝，钢筋裸露，水泥脱落。交通厅组织过一次检测，结论是‘质量基本合格’。但这个标段的施工单位，是周海东的小舅子的公司。”
李东沐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用力，把照片的边角捏出了褶子。一条投资一百多亿的高速公路，如果质量有问题，那就不只是钱的事了，是人命关天的事。
“周海东现在在哪？”
“在办公室。今天上午他还开了一个会，布置明年全省的交通建设任务。”赵铁军顿了顿，“李省长，这个人，很沉得住气。”
李东沐沉默了几秒：“继续查。把他小舅子的公司也查一遍。所有的项目、所有的合同、所有的资金往来，一条一条地查。不要打草惊蛇，但要查清楚。”
赵铁军点了点头，把材料收好，转身走了。
李东沐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雨越下越大，整个东阳都笼罩在一片灰色的雨幕中。
远处的海面上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他想起陈宏远说的话——“那些人不会等你。”
他们确实不会等。他们在等，等风头过去，等新书记来，等一切恢复原样。但他们不知道，风头不会过去，新书记来了也不会改变什么，一切也不会恢复原样了。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李东沐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急，像是压着嗓子在说话：“李省长，我是省交通厅的。周海东今天下午订了一张去香港的机票。明天早上的航班。”
李东沐心里一紧：“你是谁？”
“您别问我是谁。我就是想告诉您，周海东要跑了。他订票用的是他老婆的身份证，但人是他自己。”
电话挂了。李东沐握着手机，心跳得很快。周海东要跑。这说明他已经感觉到有人在查他了，或者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了。他立刻拨了赵铁军的号码。
“周海东明天早上去香江。能不能拦住他？”
赵铁军沉默了两秒：“需要边控。边控需要省公安厅一把手签字。梁志远已经被调查组带走了，现在代理厅长的那个副厅长，是周海东的同乡。”
李东沐心里一沉。周海东的同乡，这意味着边控申请很可能被压下来，或者被拖延，等批下来的时候，周海东已经在香港了。
“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直接去机场。在他过安检之前拦住他。但需要您给机场公安打个电话，让他们配合。”
李东沐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机场公安分局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电话的是一个女声。
“我是李东沐。请你们局长接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李省长，我是机场公安分局的赵志刚。您有什么指示？”
“赵局长，省交通厅的周海东明天早上去香港。这个人涉及一起重要案件，需要在机场控制住。你配合省公安厅的赵铁军副厅长，在安检口把人拦住。不要让他登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志刚的声音有些犹豫：“李省长，周海东是副厅级干部，控制他需要手续——”
“手续我补。你先配合赵铁军把人拦住。出了事我负责。”
赵志刚又沉默了几秒：“好。我安排。”
挂了电话，李东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小锤子在敲打窗户。
这一夜，李东沐几乎没有睡。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转着明天早上的事。赵铁军能不能在机场拦住周海东？机场公安会不会配合？周海东会不会提前得到消息改变计划？这些问题像一群苍蝇，在他脑子里嗡嗡地转，赶不走。
凌晨四点，他索性起来了。泡了一杯浓茶，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变亮。雨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东边的地平线上已经有了一丝淡淡的橘红色。太阳正在努力地升起来，不管乌云有多厚。
六点半，赵铁军发来一条短信：“出发了。去机场。”
七点十分，第二条短信：“到了。在安检口等着。”
七点四十五，第三条短信：“人到了。拦住了。”
李东沐握着手机，看着那三个字——“拦住了”，心里那块悬了一夜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赵铁军打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兴奋：“李省长，周海东身上带了一个U盘。里面有一份名单，和您那张名单一模一样。”
李东沐心里一震。周海东身上有一份和他手里那份一模一样的名单。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份名单不是陈宏远一个人的判断，而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那些名字，那些问题，在东阳官场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只是从来没有人敢说，从来没有人敢查。
“U盘里还有什么？”
“还有几个录音。其中有周海东和顾云鹤的通话记录。时间跨度从五年前到去年，内容涉及好几个项目的招标和资金审批。”
赵铁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李省长，这些东西，够判他好几回了。”
李东沐沉默了几秒：“把人交给调查组。U盘和录音，一起交。一页纸都不能少。”
“明白。”
挂了电话，李东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雨后的东阳格外清新，远处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几艘货轮慢慢驶过，拉出长长的白色尾迹。这座城市的早晨总是这样，宁静、美好，像是昨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有人在收拾行李，有人在销毁文件，有人在打电话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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