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护士探进半个身子：“探视时间到了，病人需要休息。”
李东沐站起来，和陈宏远握了握手。陈宏远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高新区的那些事，你去处理。调查组那边，我盯着。”
陈宏远看着他的眼睛：“还有一件事——那个学习的事，你不用去了。方明华今天早上给我打了电话，说上面已经定了，让你继续留在东阳州。”
李东沐一怔。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他这些天一直在想，如果上面再让他去D校，他该怎么办。现在，这个问题突然不存在了。
“谁定的？”
“上面。”陈宏远笑了笑，“顾云鹤的案子一出来，谁还敢在这个时候把你调走？你现在的任务，是留在东阳 ，把该办的事办好。”
从病房出来，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赵铁军靠在墙上等他，见他出来，站直了身子。
“陈书记怎么样？”
“还好。需要休息。”李东沐往电梯的方向走，“赵厅长，去高新区。”
“现在？天都黑了。”
“天黑也要去。有些人等得太久了。”
车从医院出来，拐上主路，往高新区的方向开去。雨已经停了，但路面还是湿的，路灯的光映在路面上，像一条一条金色的蛇。
李东沐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阳州的夜晚依然繁华，霓虹灯把半边天都映红了。但在这片繁华的背后，他知道，有些人还在等着。
高新区的门口，那些举着牌子的人已经不在了。雨后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扫落叶。李东沐让赵铁军把车停在路边，自己下了车。
他站在高新区门口，看着那栋烂尾楼在夜色中的轮廓。裸露的钢筋像一根根骨头，戳在夜空里。
他想起张建国的眼睛，想起那个年轻女人的眼泪，想起那个中年男人说起离婚时颤抖的声音。他想起自己站在他们中间，说“我向你们保证，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李省长，我是张建国。乐游科技的那个员工代表。”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不是害怕，是激动。
“李省长，我听说……我听说我们的工资有消息了。省里成立了一个专班，专门处理我们的事。今天下午，专班的人来找我们了，说让我们统计一下被欠的工资数额，最快下个月就能发一部分。”
李东沐握着手机，站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听着电话那头张建国的声音。
“李省长，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不用谢我。”李东沐的声音有些哑，“那是你们应得的。”
挂了电话，他站在高新区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阳州的天际线在夜色中闪闪发光，高楼上的灯光像一颗一颗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半边天。
赵铁军站在车旁边，没有催他。两个人在高新区门口站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条短信，加密手机发来的，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桂花树开花了。老郑。”
李东沐看着那条短信，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把手机收好，转身走向车子。
“走吧。”他对赵铁军说。
“去哪？”
“回省政府。还有很多事要做。”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离高新区。李东沐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烂尾楼还立在那里，但在夜色中，它似乎没有之前那么黑了。也许是雨后的缘故，也许是因为远处的灯光照过来，在它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
车窗外，阳州的夜生活刚刚开始。街边的餐馆里坐满了人，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笑。这座城市和昨天一样繁华，和前天一样喧嚣。但李东沐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张织了二十年的网，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光线从那个口子里照进来，虽然还很微弱，但足够了。
他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车子在阳州的街道上穿行，穿过霓虹灯的海洋，穿过湿漉漉的夜色，穿过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的城市。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躺着。那张纸条、那盘录音带、那个U盘，都已经不在他身上了。但它们留下的东西，还在。那行字，那句话，那个声音——“组织会给他一个交代。”
他不知道这个交代什么时候来，以什么形式来。但他知道，它已经在路上了。
车子驶进省政府大院的时候，门口的灯亮着，照在广场中央的旗杆上。国旗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发出细微的猎猎声。李东沐下了车，站在广场上，看着那面旗。夜色中的旗看不清颜色，但他知道它是红的。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阳州的又一个清晨会到来。
高新区的那些员工会醒来，会去菜市场买菜，会送孩子上学，会坐在路边等着那个他们等了半年的消息。而他要做的，是让那个消息来得更快一些，更早一些。
他转身走进大楼，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办公室的门开着，灯亮着，桌上的文件还在原来的位置。他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高新区员工工资追讨工作方案。”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天边已经有一丝光亮了。那是阳州的灯光，是远处海面上的渔火，是这座城市不眠的眼睛。李东沐放下笔，走到窗前，看着那片光亮，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片流动的星河。
停顿片刻，他拿起笔，在“高新区员工工资追讨工作方案”那行字下面，一条一条地写着。
钱从哪来、谁去追、多久能到账、一百二十三个人的名单要核实、每个人的欠薪数额要确认、拖了这么久要不要给补偿金。写到最后，他停下来，看着那些条目，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口气。那些员工等了半年，等的不是钱，是一口气。是一句“你们没有被人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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