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徐正良骑车去了工业局。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用了好几年的自行车锁，弯腰锁在门口的栏杆上，锁扣咔哒一声合上了。然后他上了楼，走到资产科门口。门开着，老张正坐在桌前喝茶看报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把报纸叠起来放在桌角。
“徐老板？来，坐。”
徐正良在对面坐下。“张科长，上次你说让我回去想想。我想好了。那个厂房我要了。怎么往下走，您跟我说说流程。”
老张放下手里的搪瓷缸。“行。那你先看看这个。”
他把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报告推过来。“评估已经做完了。县评估所出的正式文件，评估价七万。”
徐正良接过去翻了一遍。
每间厂房的结构、面积、成新率、折旧系数都在上面，每一项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最后加总成七万。评估所的公章盖在最后一页，红印在纸面上按得很实。
他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了，把报告放回桌上。“评估价七万，这个我认。评估所是按现状算的，我没意见。”
“那行。既然你认可评估价，那我就跟你说实话。”
老张把茶杯挪到一边。“评估价是七万，但工业局内部开会讨论过，这个厂不能按评估价走。闲置资产处置要兼顾国有资产保值，不能贱卖。局里定的底价是七万五。低于这个数，我没法批。”
“七万五？”徐正良顿了一下，“张科长，厂房的状况您比我清楚。评估报告里也写了，屋顶漏了三处，东北角那间瓦片塌了，檩条露在外面淋过雨，得换。墙体有裂缝，水电全断了。这些东西评估报告里都列了，但评估价是按‘现状’折的。我接手之后还要投一万多改造才能用起来。”
“这个我知道。但局里定的价是集体讨论的结果，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徐正良没有马上接话。他在椅子上坐了片刻。“张科长，我问一句。最低多少能批？”
老张把杯子放下，拧好杯盖。他没有马上回答，拿起笔在桌上的空白纸上写了几个数字，又涂掉了。
“周主任跟我说过你。说你做正经生意的，不会瞎来。我也跟你交个底——七万二。这个数我报上去能批。再低就不行了。”
“七万二，可以。过户和变更的费用我出。”
老张点了点头。“那行。我让人准备协议。”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一个键：“王会计，把机械厂的转让协议拿一份过来。”
挂了电话，他对徐正良说：“协议签了之后，先付三千定金。等计经委备案手续批下来再付剩下的。手续走完大概一个多月，你那边来得及。”
“来得及。”
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女人拿着协议进来，放在桌上。老张翻开推到徐正良面前。“你看一下。三页，转让标的、面积、价格、付款方式、双方权利义务。没问题就签字。”
徐正良接过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确认面积和四至界限跟自己之前在文件里看到的一致。又翻到价格那一页，上面写着“七万二千元整”。补充协议那一页也看了一眼，过户和变更费用由买受人承担。
他在最后一页签了字。从口袋里掏出三千块钱，放在桌上，数了一遍，推到老张面前。
老张把钱收进抽屉里，在协议上盖了章，把其中一份递还给徐正良。“备案审批大概两周左右。办完了我打电话通知你。到时候你带上身份证和协议过来，去土地局办变更手续。”
“好。麻烦张科长了。”
徐正良把协议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老张也站起来，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出了工业局大门，徐正良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他把协议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蓝色封皮，折痕已经压了一道，边角还带着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温热触感。他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内兜里，跨上自行车往门市方向骑。
到门市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小赵正蹲在门口拿抹布擦瓷砖样品，看见他骑车回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正良哥，工业局那边去了？”
“去了。”
“怎么样？”
“签了。七万二。定金已经付了。”
小赵把手里的抹布搭在桶沿上，走过来几步。“城西那个厂房，买下来了？”
“买下来了。”
小赵站在那里，没有多问价格和手续的事。“那什么时候搬？”
“手续走完大概一个多月，加上改造最快年底。到时候你和小周提前过去看布局，店里的货怎么摆，你心里先有个数。”
“行。到时候我去。”小赵蹲回原位，把没擦完的瓷砖继续擦完，然后用干布把表面的水渍抹掉，收进了货架底层。
徐正良进了柜台，把协议从口袋里掏出来放进抽屉里，锁好。钥匙套在手指上转了一圈，落回口袋深处。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小赵蹲在门口，把一块一块瓷砖擦干净，码回货架上。门市里的光线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水泥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三角形，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傍晚骑车回家的时候，天边的云染了一层橘红色。
他骑着车经过城西那条大路，放慢了速度，远远看了一眼那扇铁门。铁门还是半掩着。门缝里露出的荒草在晚风里轻轻摆动，在暮色中比白天显得柔软了一些。
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蹬了两脚继续往前骑。
街道两旁的店铺有的已经亮起了灯，昏黄的光从门板缝隙里透出来，落在路面上，被自行车的影子碾过去又恢复了原样。
他骑过一个路口，拐上了回家的方向。钥匙串在口袋里随着车轮的颠簸轻轻碰撞着，金属相击的声音被傍晚的风裹着，散在身后那条越拉越长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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