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完饭,徐正良把碗筷收进厨房,回到客厅,从抽屉里拿出账本,在桌边坐下来。
小锋在里屋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徐静已经睡了,偶尔翻一下身,床板轻轻吱呀一声就停了。王文娟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水流冲击陶瓷碗碟的声响隔着门传过来,一阵一阵的。
徐正良把账本翻开到年初那一页,开始一行一行地看。账本的纸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好几处折痕叠在一起,硬硬的一层。
他从年初记录的第一笔收入开始看,每个月门市出货多少、钢筋走了多少、瓷砖和油漆各开了几单,数字在纸上列成几排,有的写得大,有的写得小,一眼扫过去就能分出哪几个月生意好、哪几个月淡。
他又回头对了一遍,确认没有把出货单和退货单搞混,然后拿笔抄了一个总数下来。墨水在纸上慢慢洇开,笔尖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写。
他把门市的数据按月拆分,把净利润逐项列出来,又重新加了一遍。这个数目比他印象里多了一些——年初那几个月他记得生意不算太好,但账本上写的数字比他记的要高,大概是那几个月的零散客户多,他没一一记在心里。他把总数写在纸面右侧,在底下划了一道横线。
运输队的钱,他又算了一笔。正明每个月交上来的出车记录复印件,每台车的里程数、油耗、运费实收,一笔一笔记在纸面上。
正明的字有些潦草,好在数字写得大,不至于看错。他翻到最近六个月的记录,把几条长途线分开列——温州线、杭州线、临平线,三条线各占多少,一目了然。总的算下来,运输队比去年这个时候高了两成左右,正明把几条线跑得越来越稳,路也越跑越顺,油钱和过路费都控制得比去年好一些。
服装店和批发摊的钱,他翻到了后面几页。服装店是王文娟在管,账目在她那边,他手里这一份只是一个季度一报的总数,数字旁边还有王文娟的签名,笔画细而匀。
批发摊那边的钱是王志兴报过来的,每个季度交一次,今年已经交了两次。他看了一眼底部的数字,也写了进去。
他把几项加在一起,又把手头银行存折上的余额加进去,手指在纸面上顺着数字一路滑过去,得出了一个总数。用笔尖在那个数字底下划了一道横线,来回描了两遍,确认没有看错行。数字比他预计的高了一些,不是因为哪个月突然赚了大钱,而是每个月的进账都稳,几项生意合在一起,半年下来的数字自然就上来了。
然后他翻到账本另一页,开始列支出。
厂房的转让价,按老张那天口头说的区间取了一个中间数。屋顶翻修,他按记忆中漏光最严重的那几间算了。他进厂房三次,每一间漏光的位置和面积他都有数,最大的那间大约有五六个漏点,小的也有两三处。他算了瓦片钱、人工钱、脚手架租赁费,列成一个数字。
墙体修补和地面找平,他加了一笔。厂房墙面上有几道裂缝,东北角窗户下面最明显,裂缝从窗台下沿一直延伸到墙角,大约两米长。地面有几处开裂,但整体还是平的,只需要局部修补。水电改造,厂房原来就有水电线路,但多年没人管了,得重新走一遍。门头招牌和货架安装,他又加了一项。
他把每一项数字写下来,排成一列,最后画了一道横线,把总数算了出来。数字不小,但跟他心里预估的差不多。
他把厂房的花费和手头的可动用资金放在一起对比。两边的数字叠在一起看,眼睛扫了一遍,又在心里过了一遍。钱是够的。不用借钱,不用跟人开口,手里现有的钱能把这笔买卖做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把钢笔放下。
厨房的水声已经停了,王文娟在收拾灶台,碗碟叠在一起,瓷沿相碰,发出轻而脆的声响,响了两三下就没了。一阵沉默,只有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声。门外有人上楼,脚步在楼梯拐角响了几声,又往高处去了。
他在想,这几年一步步走过来,赚钱的日子不少,花钱的地方也不少。门市扩了两次,运输队添了车,铺面租金年年涨,货款压在客户手里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钱进来了又出去了,账面上数字在涨,但他清楚,手头能动的钱并没有比去年宽裕多少。
买了这个厂房,手里就紧了。但如果不买呢?
东街拆了之后,得重新找地方。按现在的行情,一个大小差不多的铺面,月租至少翻一倍。每个月多交的钱,一年下来就是一大笔。
租十年下来,钱花出去了,铺面还是别人的。房东一涨价,他就得动一次。买下来,开头紧,但铺面是自己的,以后不用看房东脸色。
他想起以前搬家搬货的那些折腾,一袋水泥从三轮车上卸下来再搬上另一辆,来回倒腾,光是人力就多花了不少。
他在心里来回比了几遍。买划算,但开头吃亏。不买轻松,但长远吃亏。每一次搬店都是一次折腾,每一次重新适应新位置都得丢一批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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