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山从帽檐底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金永昌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放下来的时候冲陈衡扬了扬下巴。“坐那边,给你留了位子。”
陈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靠墙角的位置,一张独立的小桌子,比其他几张矮半头,桌面上铺了一张干净的牛皮纸,纸上搁着一支新削的铅笔和一块橡皮。
桌子不大。但桌角上贴了一张白纸条,方志刚的字:陈衡。
是专门准备的。
陈衡走过去坐下。椅子是从哪搬来的折叠椅,坐上去嘎吱响了一声。
赵明远扫了一圈人,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人到得差不多了,开始吧。老金、老吴、老李都认识了——这位是陈衡,情况我之前跟你们通过气了。厂长那边已经批了,从今天起正式编入技术革新小组,挂见习技术员。”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很,跟念通知似的。但见习技术员这四个字不轻——技校毕业分配进厂的工人,在车间蹲三年才有资格申报。
吴德才没什么反应,端着杯子喝水。
李秀山扶了一下帽檐。他说话了,声音不大。“赵科,我多问一句。这孩子多大了?”
“十六。”
“高一?”
“高一。”
李秀山没再问。他把帽檐又压低了一点,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金永昌接话了:“老李,你甭犯嘀咕。上礼拜天那个活儿——铣床上的阶梯轴套——你没在场,我在。端面垂直度零点零零八,铣出来的。我干了二十三年,这话我说过了,不重复。”
李秀山偏头看了金永昌一眼。
金永昌摆了下手:“你要是不服气,回头让他给你锉个什么,你自己看。”
“我没说不服气。”李秀山慢慢说,“我是想搞清楚跟什么人搭伙干活。岁数不是问题,本事也不是问题——我就想知道一件事。”
他扭头看陈衡。
“你干活的时候,能不能听得进别人的话?”
屋里安静了一下。李秀山在钳工这行干了快三十年,什么样的人他没搭过伙。
陈衡看着他。“听得进,但得看说的对不对。”
李秀山盯着他看了三秒,哼了一声。
金永昌在旁边乐了:“老李,你当年跟钱师傅搭伙的时候,钱师傅问你同样的话,你怎么答的?”
李秀山的嘴角抽了一下。
金永昌拿手指头点着桌面:“你当年说的是——你说得对我就听,说不对我该怎么干还怎么干。原话。钱师傅差点拿划针捅你。”
吴德才也笑了,难得的,笑了一下。
李秀山把帽檐往上推了一指头,露出完整的脸。圆脸上有两道深纹,是长年低头划线留下的。他看着陈衡,点了一下头。
“行。”
一个字,跟赵明远评价陈衡时用的一模一样。
赵明远等这段插曲过去,从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分发下去。
“既然人到齐了——差孙国庆一个,回头方志刚把材料给他送过去——说正事。厂里最近接了一批活,上级单位下来的技改项目,具体内容下次开会细讲。今天先把组里的分工定一下。”
他翻到一页手写的表格,边念边说。老金管加工工艺这一块,老吴管车削件,老李管装配和检测。孙国庆负责热处理工艺。
念到最后一行他停了一下。
“陈衡。”
陈衡抬头。
“你暂时不单独分任务。跟着我,技术文件整理、工艺卡编制、现场技术问题——什么都跟,什么都学。”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有想法随时提。提对了算你的,提错了算我的。”
这句话一出来,金永昌笑了。吴德才也抬了下眼皮。
李秀山在对面轻声嘟囔了一句:“好大的口气。”
赵明远没接他的话茬。他把文件收回去,敲了两下桌面。
“散了。下周一正式开工。老金你把三车间那台X6132的刀具清单整理一份给我,缺什么型号报上来,我找供应科批。老吴,一车间的C620A主轴箱近期有没有异响?上次陈衡提过那台车床的问题——”
“我留意着呢。”吴德才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他路过陈衡桌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贴着名字的白纸条。
什么也没说,走了。
人散得快。金永昌走的时候拍了一下陈衡的肩膀,手劲不小。李秀山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目光在陈衡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压低帽檐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赵明远和陈衡。
赵明远收拾桌上的文件。收到一半的时候说了句:“你那张桌子是方志刚从仓库搬过来的,腿有点晃,回头让他找块木片垫一下。”
陈衡站在那张矮桌旁边,手指摸了一下桌面上铺的牛皮纸。纸是新裁的,边缘齐整,用胶水粘在桌面上了。
“方哥弄的?”
“嗯。他非要铺。说你画图需要垫纸。”
陈衡把椅子推好,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
矮,旧,靠墙角,折叠椅坐上去嘎吱响。
但桌上有他的名字。
上辈子他的名字印在国防科工委的研发人员名录里,排在第一百三十七页。那本名录锁在保密柜里,没几个人翻得到。
这张白纸条比那份名录轻得多。贴在一张旧桌角上,方志刚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但他看着它的时候,觉得分量差不多。
赵明远抱着文件从他身边经过。走到走廊上才说了句:“工牌歪了。别在左边口袋上方,往上挪半寸。”
陈衡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工牌,伸手正了正。
赵明远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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