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是礼拜一上午派下来的。
一批传动轴套,材料45钢,外径62,内径40,长85,两端各有一个键槽。图纸标注的精度不算高,外圆公差到IT8就够,键槽对称度0.05。
批量大——四百件,交期一个月。
这活放在正常年景不算难。问题出在工艺上。
原来的加工流程是老孙头在位的时候定的,七个工序:下料、粗车外圆、半精车外圆、钻扩内孔、精车内外圆及端面、铣键槽、去毛刺。
七道工序分四个工位,件件要周转,周转就要搬运、清洗、重新装夹。一个轴套从毛坯到成品,在车间里走的路比工人上下班走的路还长。
赵明远把图纸和原工艺卡往桌上一摊,几个人围过来看。
吴德才先翻工艺卡,翻到第三页皱了下眉头。“这个半精车的余量留得太大了,单边零点八,精车的时候刀跑两遍才切得完。”
“老孙头的习惯。”金永昌在旁边说,“他手上的活永远多留余量,怕出废品。稳当是稳当,就是慢。”
赵明远没评价老孙头。他拿红笔在工艺卡上第四道工序画了个圈。
“主要矛盾在这——钻扩内孔之后转精车,工件重新装夹,同轴度靠找正。四百件,每一件找正花三分钟,光这道工序就多出来二十个工时。”
李秀山把帽檐推上去看了两眼。“同轴度要求多少?”
“零点零三。”
“那找正三分钟还算快的。我见过笨的,找一次五六分钟。”
陈衡坐在墙角那张矮桌后面,面前摊着图纸的副本。他一直没说话,拿铅笔在牛皮纸上画东西。
赵明远注意到了,但没叫他。
讨论持续到十一点半,几个人把各工序的时间拉了一遍,算出来一个数:按原工艺,单件工时四十二分钟。四百件,总工时两百八十个小时。按一天八小时算,要三十五个工作日。
交期是三十天。
差五天。
“加班能赶出来。”吴德才说。
“加班不是办法。”赵明远摇头,“一车间下个月还有一批齿轮坯要上,产能排不开。”
金永昌翘着二郎腿,搪瓷缸子端在手里转。“那就只有改工艺了。该砍的工序砍,该并的并。”
“怎么并,你说说看。”
金永昌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是铣工,车削工艺不是他的强项。吴德才倒是车工出身,但他长于操作,工艺设计上差一截。
几个人僵在那。
陈衡的铅笔停了。
“赵科长。”
赵明远转头看他。
陈衡把桌上的牛皮纸揭起来,走到大桌前面铺开。纸上画了一张草图——不是正式的工程图,但该有的东西都有:工件轮廓、装夹方式、刀具路径、工序编号。
“七道工序可以压成四道。”
赵明远推了推眼镜。其他几个人也凑过来。
陈衡的铅笔点在草图左边。
“第一步不变,下料。第二步——粗车外圆和钻扩内孔合并,用一个组合刀架,外圆粗车的同时钻头从尾座进。不用拆卸工件,一次装夹完成两个工序。”
吴德才插话:“等一下——粗车的时候同时钻孔?车床主轴扛得住?”
“扛得住。粗车外圆的切削力方向是径向的,钻孔的切削力是轴向的。两个力的方向互相垂直,不叠加。只要转速控制在四百转以内,C620A的主轴刚性够用。”
吴德才张了下嘴,没反驳。
陈衡的铅笔往右移。
“第三步,精车外圆、内孔、端面,一次装夹全部完成。这是省时间最多的一步——原来要拆下来重新装夹找正,现在不用了。同轴度靠机床本身的精度保证,不需要人工找正。”
“零点零三的同轴度,不找正能保证?”李秀山问。
“能。前提是卡盘精度合格。我上周检查过一车间那台C620A的三爪卡盘,径向跳动零点零一五。工件装夹后加工出的同轴度不会超过零点零二。留零点零一的余量。”
李秀山没说话。他低头看草图,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敲。
“第四步,铣键槽和去毛刺合并。铣完键槽不下工件,直接用锉刀去毛刺。这一步省不了多少时间,但减少一次周转搬运。”
陈衡把铅笔搁下。
“四道工序,预计单件工时二十五分钟。比原来省四成。”
屋里安静了有五六秒。
金永昌头一个打破沉默。“二十五分钟——四百件就是一百六十七个小时。二十一个工作日。还能富余九天。”
赵明远没立刻表态。他弯腰看草图,目光停在第二步那个“组合刀架”的位置。
“这个组合刀架,现成的有没有?”
“没有。要做一个。”陈衡说,“结构不复杂,用一块铸铁方料加工就行。两个刀位,一横一纵,刀架底座用T型槽固定在拖板上。我画过了——”
他翻到牛皮纸背面,上面是一张更细的图。组合刀架的三视图,该标的尺寸都标了,连螺栓孔的位置都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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