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床修好之后的第三天,陈衡把目光放到了角落里那台铣床上。
X62W万能铣床。北京第一机床厂产的,床身比C618大了一圈。
他第一次翻窗进库房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台机器,当时没敢想,先挑了小的下手。现在车床转起来了,精度数据写在笔记本上,白纸黑字,底气就有了。
铣床的状况比车床好一点。
好在哪儿——床身没裂。C618的床身有一条暗裂纹,他拿煤油渗透法才找出来的,找出来之后拿环氧树脂补的,补完心里一直不踏实。X62W的床身干干净净,没裂纹,没砂眼,就是导轨磨损大,中间凹下去能看出弧度来。
导轨磨损他有经验了。刮。
第一台车床的导轨他刮了四天。刀刮,配研,再刮,再配研。头两天刮得慢,手上没准头,一刀下去深了浅了全凭运气。后两天越刮越顺,手腕的角度,刮刀的倾斜,吃铁的深度,全在控制里。
铣床的导轨比车床长。车床导轨一米出头,铣床导轨将近一米五。
但长不怕,怕的是宽。X62W的工作台导轨是燕尾形的,不是车床那种平导轨,刮起来角度更刁。刮刀得歪着进去,手腕要拧一个别扭的角度才能吃上铁。
第一天晚上他刮了三个小时,右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第二天晚上换左手。
不是开玩笑。他真换了左手。右手实在没力气了,攥不住刮刀把。左手刮出来的效果差,点子稀疏,深浅不匀,但总比干等着右手恢复强。
到第三天晚上,右手缓过来了,继续刮。这回他学聪明了,刮四十分钟歇十分钟,不跟自己的手腕较劲。
导轨刮完之后配研。
红丹粉涂在工作台底面上,往导轨上一推一拉,抬起来看——导轨面上红点子的分布。第一次配研,红点子稀稀拉拉,一平方厘米大概十来个。不够。C618他刮到了36个点,铣床至少也得这个数。
继续刮。
第四天,28个点。第五天,34个点。
第五天半夜两点,他蹲在铣床旁边数点子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挺滑稽——一个人蹲在黑灯瞎火的库房里,举着手电筒,趴在铸铁导轨上面,一个点一个点地数。
数完了还得记笔记本上。
34。差两个。
他又刮了一遍。数。
37。够了。多出来一个,无所谓,多了不嫌多。
导轨解决了,下一个是主轴。
铣床的主轴结构和车床不一样。车床主轴是实心的,铣床主轴是空心的,里面有拉杆,用来拉紧铣刀杆。主轴前端是7:24的锥孔,配合铣刀杆的锥柄。
锥孔的精度很要命。锥面上有划痕,划痕不深,但在锥面上——锥面配合靠的是面接触,有划痕就漏气,漏气刀杆就夹不紧。
他用细砂纸裹在一根木棒上,木棒削成锥形,塞进锥孔里转着磨。磨了一个多小时,换了三张砂纸,从320目磨到800目。磨完拿手电筒照进去看,划痕没了,锥面光滑。
拉杆的弹簧断了一根。
弹簧他没法自己做,库房里也没有合适的。翻了两天废料堆,没找到。
第三天他想了个办法。锅炉房的安全阀上有弹簧。安全阀有两个,一主一备。备用的那个安全阀去年换过,换下来的旧阀扔在锅炉房后面的杂物堆里。
白天他路过锅炉房踩了个点。杂物堆靠墙根,上面盖着块破油布。锅炉房晚上有人值班,但杂物堆在房子外面,值班的人不往那边去。
晚上十一点他过去的。蹲在杂物堆旁边拆安全阀,扳手碰到铁管子上响了一声。他停下来,听了十几秒。锅炉房里风机嗡嗡地响,盖住了外面的动静。没人出来。
他把安全阀拆了揣走。
回到库房拆开安全阀,里面的弹簧比铣床拉杆弹簧粗了一圈,长度也不对。
粗了好办,弹力大点,拉得更紧。长度不对——他拿钢锯锯掉了两圈,端面拿砂轮磨平。装上去试了试,拉杆回弹有力,锥柄插进去咔一声锁死,晃不动。
行。
齿轮箱是大工程。
X62W的变速箱比C618复杂得多。车床的主轴变速靠两根轴上的滑移齿轮,拨来拨去,六个档。铣床的变速箱里有十八个档,三根轴,齿轮摞齿轮,拨叉连拨叉,变速手柄的操纵机构绕了三道弯才传到箱体里面。
他拆变速箱拆了一整个晚上。
齿轮全拆出来,摆了一地面。他数了数,十四个齿轮,大大小小,最大的直径超过十厘米,最小的只有拇指肚大。
有三个齿轮的齿面磨损严重,齿顶变尖了,啮合间隙大。这种程度的磨损没法锉,锉了齿形就变了。
他琢磨了一夜,想出一个办法——把三个磨损齿轮的位置调换。变速箱里十八个档,常用的也就四五个,不常用的档位上齿轮磨损小。他把磨损大的齿轮换到不常用的档位上,把磨损小的换到常用档位上。
这不是正经修法。正经修法是换新齿轮。但他没有新齿轮,就这么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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