凑合归凑合,装回去之后他把十八个档挨个试了一遍。每个档位都能挂上,没有打齿的声音,没有挂不进去的档。有两个档位手感偏硬,拨的时候得使点劲,但能挂上就行。
装完齿轮箱他把手伸出来看了一眼。指甲缝全是黑的,机油和铁锈混在一起,洗不掉的那种。十根手指头上新伤旧伤摞着,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没结。
进给箱比变速箱简单。拆开看了看,齿轮状况还行,几个拨叉有点变形,拿锤子敲了敲,校直了。换了一根磨损的轴套——轴套是拿铜棒在车床上车出来的。
对。用他修好的那台C618车的。
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修的车床加工零件。车一根铜套子,内孔外圆一次装夹车完,尺寸拿千分尺一量,配合间隙刚好。他把铜套装进铣床进给箱的时候,在心里对那台车床说了句——好使。
电机的问题和车床一样,绕组受潮。这回他不拆了,直接拿灯泡烘。四个200瓦的灯泡围着电机摆了一圈,烘了两个晚上。第三天用摇表测绝缘电阻,500兆欧以上,合格。
电气部分轻车熟路了。接触器从电工班的废料筐里摸,按钮盒用车床那个,反正同一时间只开一台。电缆从配电箱多引一路出来,穿墙,接到铣床电机上。
整个修复过程,一周。
一周。上一台车床他干了一个半月。
速度快了不止一倍。原因他能说出几条——第一,工具齐了。修车床的时候什么都缺,扳手不够使,钳子就一把,连个像样的千斤顶都没有,抬个主轴箱全靠肩膀扛。现在工具攒了一书包,该有的都有了,不用临时到废料堆里刨。
第二,流程清楚了。修车床的时候是摸着石头过河,拆一步看一步,经常拆到一半发现漏了什么,又得退回去重来。修铣床他提前在笔记本上列了个清单——先外后内,先静后动,先机械后电气。导轨、主轴、齿轮箱、进给箱、电机、电气,一个一个来,每完成一项打个勾。
第三——手熟了。
刮刀拿起来就知道往哪儿使劲,砂纸糊上去就知道该磨几下,拆齿轮箱的时候螺栓拧到什么手感就该停,装轴承的时候敲几锤子就到位。
第七天晚上,铣床通电试车。
绿色按钮按下去。电机转了,主轴转了。他把变速手柄拨到中档,主轴转速大概三百多转。声音比车床沉,功率大,电机是7.5千瓦的,C618的电机才4.5千瓦。
低沉的运转声在库房里回荡。
他站在操纵面板前面,把纵向进给、横向进给、垂直进给挨个试了一遍。工作台前后左右上下六个方向都能动,走得顺,没有卡滞。
快速进给也试了。扳下快速进给手柄,工作台嗖地窜出去一截,吓了他一跳——X62W的快速进给速度是每分钟两米多,他没做好心理准备。
他赶紧扳回来。工作台停了。
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动动的那种笑,是真笑了,带声音的,在空库房里回了一下。
两台了。
他关掉铣床,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日期,设备型号,试车情况,各项运行正常。
写完之后翻了翻前面的页。车床的数据在第一页,铣床在第三页。中间空了一页,那页上画着铣床变速箱的齿轮布置图,标着哪个齿轮换到了哪个位置。
他翻到新的空白页。
库房里还有东西。角落那台牛头刨床,B665的,体量更大,问题更多。刨床旁边还堆着一台台式钻床和一台砂轮机,砂轮机缺了砂轮片,但机体还在。
他在空白页上写了三行字——
B665 牛头刨床
Z512 台钻
砂轮机(型号不明)
写完,笔尖在砂轮机后面停了一下。
砂轮机得排在前面。有了砂轮机才能磨刀,磨刀才能干活。之前磨车刀全靠手工在油石上蹭,磨一把刀磨半个钟头,精度全凭感觉。有了砂轮机,三分钟一把刀,角度还准。
他把砂轮机提到第一行,在前面画了个圈。
合上笔记本。
收拾工具,清理现场,关机拉闸,翻窗出去。流程走了两遍已经形成了习惯,每一步做什么不用想,身体自己动。
走在回家属区的路上,夜风里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头碰到一个东西——白天从车间食堂拿的一个馒头,忘了吃,凉了。
他把馒头掏出来咬了一口。凉馒头硬得崩牙,他嚼了几下咽了。
又咬了一口。
嘴里嚼着凉馒头,脑子里在排砂轮机的修复计划。砂轮机结构简单,一个电机,一根轴,两片砂轮,一个底座。电机八成又是绕组受潮,老办法,灯泡烘。砂轮片得想办法弄,这东西库房里未必有,可能得找门路。
走到家属楼底下的时候馒头吃完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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