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在第二天晚上回到库房。
书包里多了两样东西。一把外径千分尺,0到25毫米量程,精度0.01毫米。一块粗糙度比较样块,从车间测量室顺出来的——说顺不太准确,测量室的样块有十几套,他拿的那套已经生锈了,扔在柜子最底层,上面压着三年前的检验报告。没人会发现少了一套锈样块。
还有那根废钢棒。45号钢,直径30毫米,昨晚放在导轨上的那根。
他翻窗进库房,先去配电箱合闸。回来之后没急着开机,先干了一件事——找车刀。
车刀是他从车间带出来的,藏在库房角落的一个铁皮罐里。罐子原来装黄油的,现在装着三把车刀,两把外圆车刀,一把切断刀。
车刀是高速钢的,W18Cr4V。刀头他磨过,前角15度,后角8度,主偏角75度。这组角度是车45号钢的标准参数。刀刃在手电筒光下亮了一道白线,锋利。
他把车刀装在刀架上。四颗螺栓压紧,刀尖对准主轴中心高度。
对刀高度是个细活。刀尖高了,后刀面磨工件,刀尖低了,前刀面磨工件,都不行。刀尖必须正好在主轴轴心的高度上。
他从书包里摸出那把钢板尺,竖着靠在卡盘端面上。尺子的下沿贴住主轴中心——不对,这么量不准。
他换了个办法。把废钢棒夹在卡盘上,用卡盘扳手拧紧三爪。然后拿钢板尺抵在钢棒的圆柱面最高点上,目测刀尖和尺子端面的位置关系。
低了。
他从铁皮罐里翻出两片垫片,铜的,厚度大概零点几毫米。垫在车刀底下,再紧螺栓。
再比。平了。
装夹。废钢棒已经夹好了,伸出卡盘大概80毫米,剩下的120毫米在卡盘里面。80毫米的悬伸量,对30毫米的直径来说不算长,刚性够。
他用手转了一下卡盘,钢棒跟着转。看钢棒端面的跳动——肉眼看有一点点偏,但不大。端面跳动对外圆车削影响不大,不管它。
该开机了。
绿色按钮按下去。接触器咔嗒一声合上。电机转了。主轴转了。废钢棒在卡盘里转起来,锈迹斑斑的表面变成一个模糊的圆柱。
转速他挂的是低档,大概两百多转。先慢,看看情况。
右手握住横向进给手轮,左手扶着纵向进给手柄。
转手轮。小溜板带着刀架往前走,车刀的刀尖一点一点靠近旋转的钢棒。
近了。
刀尖离钢棒表面大概还有两毫米。他能看到空气里有细微的锈粉飞散——钢棒表面的浮锈被旋转甩出来的气流带起来了。
再近。
一毫米。
他放慢手轮的转速,一格一格地进。每格0.02毫米。
刀尖碰上了钢棒。
声音来了。
不是他预想的那种脆响,是一种沙——的声音,沉闷,短促。刀尖刚碰到钢棒的表面锈层,锈层很薄,刀尖一过就掉了,露出底下的钢。
铁屑。第一根铁屑从刀尖和工件的接触点飞出来。深棕色,带点红,不连续,碎的。碎屑是因为切削深度太浅,只切了锈层和最表面的一层钢。
他又进了几格。切削深度到了0.5毫米。
声音变了。从沙变成了嘶——连续的、撕裂的声音。铁屑变了颜色,从深棕变成了银白。银白色的铁屑从刀尖上方卷出来,卷成螺旋形,一圈一圈地往外甩。
银白色。这个颜色对了。
他合上纵向进给,溜板开始自动走刀。丝杠转着,溜板沿导轨往左滑,车刀在钢棒表面划出一道螺旋形的切削痕迹。
铁屑源源不断地飞出来。银白色的螺旋形铁屑打在床身上,打在他的手背上,烫的。不是很烫,刺一下就凉了。
他低头看溜板走刀的速度。进给量大概是每转0.15毫米,中等进给。走刀均匀,溜板没有打顿。导轨刮得好——他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
第一刀走完了。溜板走到行程末端,他松开纵向进给,溜板停了。退刀。横向手轮反转,车刀离开工件。纵向手动摇回起点。
看工件。钢棒的80毫米悬伸部分,表面已经车掉了一层。新鲜的金属面在手电筒光下亮得晃眼,银白色,带着均匀的螺旋刀纹。
粗车。这一刀是粗车。
他又进了两刀,每刀0.5毫米,把钢棒的直径从30毫米车到了大概27毫米。三刀下来,脚底下的铁屑已经铺了一小片。
该精车了。
精车决定最终精度。
他换了切削参数。转速拨到中高档,大概八百转。进给量减小,每转0.05毫米。切削深度0.1毫米。
精车的声音和粗车不一样。粗车是嘶,粗暴,带劲。精车是丝——,细,连续,绵密。铁屑也不一样,精车出来的铁屑更细更薄,卷得更紧,从刀尖上方飘出来,在空中旋了两圈才落下。
铁屑的颜色仍然是银白。好。
一刀走完。退刀的时候他手速慢了一拍,刀尖在工件端面蹭了一下,留了个极小的凸台。他皱了下眉,但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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