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以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速度切割着夜色。何炜靠窗坐着,膝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泛着冷白的光,光标在“社会效益量化模型”的段落间跳动。车窗倒影里,他的脸平静得像一尊石膏像。
二十分钟前,张阿姨的电话打进来时,他正在省文化厅的走廊里,与邻市一位处长交换名片。手机震动,他瞥了一眼,走到窗边接起。
“何先生……”张阿姨的声音被哭声浸泡过,黏稠而破碎,“何叔叔他……刚刚心跳停了……医生抢救了半小时……没救回来……”
走廊的节能灯发出轻微的嗡鸣。何炜看着窗外省会城市璀璨的夜光,高架桥上的车流如同发光的血管。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自己的:“什么时候的事?”
“七点四十三分……监控仪报警……医生说是突发性室颤……”
“我妈知道了吗?”
“奚老师下午来过,刚走不到两小时……我打她电话没接……”
“我马上回来。你先联系殡仪馆,按我之前交代的流程准备。费用从我卡上扣。”
挂断电话,他站在原地数了十秒钟呼吸。胸腔里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只有一片空旷的麻木,像手术前打了全麻。他走回会议室门口,那位处长还在等他。
“家里有点急事,”何炜说,甚至挤出一个抱歉的浅笑,“得赶回去。后续资料我邮件发给您。”
“何主任节哀。”处长显然听到了只言片语,拍了拍他的肩。
何炜点点头,转身走向电梯。他没有回酒店收拾行李,只从会场拿了公文包和外套,用手机订了最近一班高铁票。距离开车还有四十分钟,他坐在候车室的按摩椅上,打开电脑。
汇报PPT还差最后三页总结。他敲击键盘,插入数据图表,调整字体间距。指尖平稳,思路清晰。父亲的死亡像被装进一个名叫“待办事项”的文件夹,暂时存放在大脑某个分区,不影响其他程序的运行。
检票提示音响起。他合上电脑,拎包起身。车厢里乘客稀少,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重新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车窗上,与窗外飞掠而过的零星灯火重叠。
微信有几条未读。沈放发来一个压缩包:“何总监,新改的VR方案,请审阅。”唐莉发来一张自拍照,背景是办公室,她比着加油的手势:“何总监,明天会议材料已备齐,您放心出差!”还有一条苏晴的,很简单:“省厅领导对非遗规划初稿评价不错。继续推进。”
没有奚雅淓的消息。
他一一回复工作微信。给唐莉多打了一句:“辛苦。”给苏晴回:“明白,会确保进度。”然后点开与奚雅淓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两周前,她问他:“爸的护工费这个月你打了吗?”他回:“已转。”
他输入:“爸的事我知道了。正在回来路上。你先别急,等我处理。”发送。
消息前出现红色感叹号——他被拉黑了。
何炜盯着那个刺眼的符号看了几秒,面无表情地退出微信,打开邮箱开始审阅沈放的方案。高铁穿越隧道,车窗骤然变黑,屏幕的光成为唯一光源,照亮他专注而冰冷的侧脸。
车程两小时十七分。他改完了PPT,批注了沈放的方案,还回复了三封工作邮件。列车广播提示即将到站时,他才合上电脑,看向窗外。
故乡的夜景远不如省城繁华,零星的灯火像散落的萤火虫。他忽然想起父亲第一次带他坐绿皮火车去省城看病,那年他八岁,高烧不退。父亲把他搂在怀里,用军大衣裹紧,一整夜没合眼。车窗也是这样黑,父亲的手很粗糙,但很暖。
记忆像一枚生锈的针,轻轻刺了一下。不疼,只是有点钝。
他拎着公文包下车。夜风很冷,他竖起外套领子,走向网约车等候区。手机显示,奚雅淓终于回复了短信,只有两个字:
“殡仪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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