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在办公椅上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等阳菜弹完第三个自觉有问题的声音后，才抬起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就到这里。”他的声音在音响余韵中响起，“你刚才弹的这几个，问题其实出在同一个地方。”
阳菜的手指悬停在琴键上，被指出自己的不足，心跳总是会空一拍。
她看着东海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她身边。
“往旁边让一点。”东海说着，已经自然地在她旁边的琴凳上坐了下来。
琴凳不宽，两人并肩坐着，手臂几乎要碰到。
阳菜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给他腾出操作的空间，却又不想离得太远。
东海的手伸向电子琴的面板。
那双手在设备上移动时有种奇特的优雅感。
不是艺术家的那种优雅，而是工程师的精准。
他的食指按下“编辑”键，拇指转动数据轮，动作流畅得像这把琴的主人其实是他一样。
“你选的这个弦乐音色，编号是这个对吧？”
东海问，眼睛盯着屏幕。
阳菜点点头，惊讶他居然记得音色编号。
“问题在这儿。”
东海的手指停在滤波截止频率的参数上。
他转动旋钮，阳菜刚才弹过的弦乐音色重新响起，但这次，随着旋钮的转动，音色正发生奇妙的变化。
那种塑料感的尖锐高频被柔化，中低频的厚度渐渐浮现。
“这个预设的滤波开得太高，把声音削薄了。我们把它往下降一点……对，到这里。”
他停下旋钮，又弹了同样的和弦。音色温暖了许多，像真实的弦乐在共鸣。
阳菜看着他转旋钮的指尖，心想：原来这么简单。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调整，她自己对着说明书研究了两个小时都没找到症结所在。
东海的手在设备上移动时，每个动作都很是自信，那是多年经验沉淀出的直觉。
“然后是混响。”东海的手移向下一个区域。
他按下混响效果键，屏幕亮起复杂的参数矩阵。
“你看，这个预设的混响时间是3.2秒，太长了。你也知道，在快歌里，过长的混响会糊成一团。”
他将数值调到1.8秒，又调整了预延迟参数。
“给混响一点延迟，让干声先出来，湿声再跟上。这样声音才有层次，不会脏。”
他示范性地弹了一段快速琶音。
音符清晰而有空间感，不再像之前那样拖泥带水。
阳菜看着他的侧脸。
东海讲解时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嘴角却带着那种“这个问题很好解决”的轻松。
窗外的光线勾勒出他下颌的线条，有几缕头发垂在额前。
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细节，却让她心跳漏了半拍。
但这半拍，比刚刚被叫停的时候心跳停摆要舒服得多。
“至于那个合成主音……”东海退出编辑模式，重新选择音色。
屏幕上的编号是Lead 07。
“这个音色的设计思路有问题。你听它的滤波包络。”
他弹了一个长音，另一只手转动旋钮。
音色从尖锐渐渐变得平滑，像有一层粗糙的外壳被慢慢剥开。
“响应得太快了，音头太突兀。我们把它调慢一点，让声音有个自然的进入感。”
他调整参数，又动了动谐振旋钮。
“谐振也加得太多，有种刻意的科技感。我们稍微收一点……”
随着他手指的细微转动，那个原本古怪的音色正逐渐变得悦耳。
不，不止是悦耳。
它开始有了性格，一种既现代又不失温度的性格。
阳菜突然明白，这不仅是调试音色。
这是东海在教她如何看待声音。
声音不是预设好就不可改变的东西，而是可以塑造的活物。
每个旋钮、每个参数背后，都是乐手一次选择的权力，一种表达的可能。
“你自己试试。”
东海说着，从琴凳上站起身，把位置重新让给她。
但这次他没有坐回办公椅，而是站在她斜后方，一手扶着琴身，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的手指和面板之间。
这个距离让阳菜能感受到他呼吸的轻微气流，能闻到他衬衫上干净的洗衣液味道。
她突然有些紧张，手指放在旋钮上时竟微微发抖。
我可以吗？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毕竟请教调试音色只是她接近东海的借口。
实际上只会那几个基础的钢琴、弦乐音色她就满足了。
在她浅显的认知里，电子琴不过是钢琴的代替品，是在没有钢琴时的备选方案。
可是……
阳菜想起刚才东海转动那些旋钮时，音色是如何从生硬变得饱满，从单薄变得丰厚。
那不仅仅是在调整参数，更像是在赋予声音生命。
就像她调试吉他音色时一样，扭动效果器上的旋钮，寻找那个能让音符真正活过来的甜蜜点。
原来电子琴也可以这样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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