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冽的渠水在百亩新田的沟垄间欢快流淌,如同银色的血脉,滋养着沉睡的黑色沃土。
林墨沿着田埂缓步巡视,指尖不时划过湿润的泥土,感受着那份冰凉而充满希望的柔软。
几天前,他已将第一批筛选出的,最饱满的木薯块茎和几种耐旱的浆果种子播撒下去。
在充足水分和肥沃灰烬土壤的加持下,有些性急的种子已经隐约有破土的迹象,地表泛起几乎不可察觉的裂痕,那是生命在地下积蓄力量,准备迸发的信号。
希望,如同初春冰层下的暗流,在这片“灾厄纪元”的冻土下悄然涌动。
哨塔的骨架在守望崖上一天天升高,滑轮升降系统经过几次改良,运转越发顺畅。
边界森严,水利初成,粮仓在望。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稳固、自足、安全的方向发展。一种久违的、近乎平静的节奏,开始注入林墨的生活。
然而,每当结束一天的劳作,拖着疲惫却满足的身体回到石屋,在跳跃的篝火旁坐下时;或者深夜醒来,聆听石屋外风声与怀表“嗒嗒”声交织的寂静时,一种新的、更深层的躁动,却会从心底最幽暗的角落悄然滋生。
那不是对饥饿的恐惧,也不是对外来威胁的警惕,而是一种更顽固的存在,一种“尚未完成”的感觉。
水声潺潺,带来新生;但石屋深处,却还残留着旧日最顽固的腐殖质。
林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岩石屋最里侧那个角落。
那块埃里克曾经躺过的充当床板的厚重木板依然在那里,被一层干草和几张旧兽皮覆盖着,像一个被刻意遗忘但从未真正消失的坟墓。
它很大,很重,取自一棵不知名的古树,木质坚硬致密,纹理粗糙而坚实,带着岁月和苦难浸染出的深褐色。
它本是林逸早期为了改善睡眠而费力打磨的成果,后来成了埃里克截肢后最痛苦那些日夜的容身之所。
就是这块木板,承载了太多林墨试图埋葬却始终萦绕不散的气息。
埃里克高烧谵妄中痛苦扭曲的呻吟、伤口化脓的恶臭、汗液、血水、脓液混合着草药汁液浸透木纹的污渍,以及他临终前那绝望的抓握和含糊的忏悔……
所有这些,都未曾随着埃里克的死亡而消散,反而如同最顽固的幽灵,牢牢附着在这块木头的每一个孔隙里。
它是那段短暂而黑暗的“共存”时期最无法忽视的物理印记,是信任崩坏,人性沉沦的纪念碑。
白天,忙于各种生存建设时,林墨可以暂时忽略它。但每当夜晚降临,万籁俱寂,只有篝火噼啪和自己的心跳声时,这块木板的存在感就变得无比强烈。
它像一个沉默的控诉者,提醒着他曾经的天真和脆弱;又像一个尚未愈合的伤口,隐隐作痛,阻碍着他内心“净化”的彻底完成。
渠水带来的生机越是蓬勃,这块木板的存在就越是显得刺眼和不协调。
水能灌溉土地,却冲不走烙印在木头纤维里的痛苦记忆;火焰能带来温暖和光亮,却似乎无法焚尽那段过往的沉重。
“该结束了。”
这一夜,林墨对着跃动的火焰,低语出声,声音在空旷的石屋里显得突兀而坚定。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决定,而是数日来内心反复权衡,最终达成的共识。
埃里克的燧发枪可以改造为武器,他的航海图知识可以成为警示,甚至米拉愚蠢的毒计也能反衬出谨慎的必要,这些都可以转化为“镜鉴”。
但唯独这块浸透了纯粹痛苦、绝望和死亡气息的木板,没有任何转化的价值。它只是纯粹的负担,是必须被彻底清除的“余秽”。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没有犹豫,猛地掀开了覆盖的兽皮和干草。一股陈旧而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灰尘味、淡淡的霉味、残留的草药苦味,以及一种更深层的、难以形容的,仿佛沉淀了太多痛苦和汗水的“人”的气味。
木板裸露出来,在篝火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淡的、近乎黑色的光泽。
表面布满了深深的压痕、污渍、烟熏火燎的斑点,边缘还有埃里克在剧痛和谵妄中无意识抠抓留下的指甲划痕。
林墨蹲下身,伸出手,指尖没有立刻触碰,而是悬停在木板表面之上。他能感觉到木质散发出的微凉,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令人不快的“场”。
记忆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再次袭来,但这一次,他没有退缩,而是强迫自己直面。
他仿佛看见埃里克刚被抬上这块木板时,因剧痛而煞白扭曲的脸,听见骨锯摩擦腿骨时那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和埃里克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惨嚎。
他看见高烧中的埃里克,在这木板上辗转反侧,汗水浸透了身下的干草,嘴里胡言乱语,一会儿用陌生的语言呼唤“米娜”,一会儿又用破碎的英语诅咒命运,祈求死亡。
他看见埃里克病情稍缓时,背靠着墙壁坐在这木板上,用炭笔在石板上画那些歪歪扭扭的航海图,眼神时而清醒时而恍惚,讲述着那些真假难辨的航海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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