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混入粮食深处、细小如尘埃的黑色病菌载体,其物理毒性或许尚在可控范围,但它们所携带的恶意,以及随之而来的猜忌与恐慌,却如同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一颗剧毒石子,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其破坏力远超疫病本身。
乌尔塔和杨震霆的反应不可谓不迅速。在发现可疑颗粒的第一时间,他们便强压下冲天的怒火,立刻召集了所有能够行动的盟约成员和各村落代表,在狼灵祭坛前召开了一次紧急集会。火把在黄昏的暮色中跳动,映照着一张张惊疑不定、充满恐惧的脸庞。
乌尔塔站在高处,手中高举着一个木盘,里面盛放着从粮袋中仔细筛选出的、与正常米粒几乎无异的黑色颗粒,他的声音因愤怒和急切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乡亲们!兄弟们!都看清楚!就是这些东西!这些天杀的小鬼子,不敢跟咱们明刀明枪地干,就用这种断子绝孙的下三滥手段!在咱们救命的粮食里下毒!想让咱们自己人毒死自己人!让咱们从里头烂掉!这不是什么天灾!更不是他妈的什么神灵降罪!这是人祸!是鬼子蓄谋已久的毒计!”
杨震霆也站出来,语气沉稳却带着沉重的压力:“我们已经封存了所有从老黑山换回的粮食,一粒也不会再分发!所有出现病症的乡亲,已经隔离救治,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用最好的药,一定要把大家伙从鬼门关拉回来!但是,大家伙也要明白,鬼子想看到的,就是咱们慌,就是咱们乱,就是咱们自己吓自己,自己人不信自己人!要是咱们中了他们的奸计,那才是真的完了!”
他们的解释清晰、直接,充满了愤怒与真诚。在场不少亲身经历过战火、对日军暴行有切肤之痛的老兵和村民,听后纷纷露出愤慨之色,低声咒骂着鬼子的歹毒。
然而,恐惧的种子一旦播下,便会在猜忌的土壤中疯狂滋生。并非所有人都能保持冷静和理智,尤其是在亲人饱受病痛折磨、死亡阴影笼罩的时刻。集会散去后,更隐蔽、更恶毒的流言,开始在帐篷间、在井边、在夜深人静的窃窃私语中悄然传播开来。
“说得轻巧……谁知道是不是他们自己从黑市上弄来的粮食不干净,惹来了瘟神,现在发现捂不住了,才推给日本人?”一个家里有病人、心烦意乱的中年汉子蹲在自家窝棚门口,闷声对邻居抱怨。
“就是,狼灵刚显灵没多久,大家伙刚觉得有了盼头,就出了这档子事,也太巧了吧?会不会是……咱们拜错了?触犯了原来的老山神?”一个老妇人挎着装满脏衣服的木盆,忧心忡忡地低语。
“我听滴水崖的人说,那个从北边来的敖嘎大萨满说了,这瘟疫不是普通的病,是‘心不诚’引来的‘秽气’!是狼灵对咱们的考验!不,是警告!得用古老的秘法,献上足够的诚意,才能平息神怒!”一个神情闪烁的年轻人,神秘兮兮地向围拢过来的人传播着“最新消息”。
这些流言如同无形的毒雾,悄无声息地侵蚀着人心。它们比公开的指控更难防范,因为它们扎根于人类最深层的恐惧和对未知的无力感。
而在这片恐慌的土壤上,那位自北方而来的萨满——敖嘎,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秃鹫,开始了他的“表演”。他不再满足于围绕狼灵祭坛喃喃自语,而是将活动范围扩展到了疫情最严重的隔离区外围。
他在一片空地上点起巨大的篝火,火焰并非正常的橙红色,而是带着一丝诡异的幽蓝,那是因为他投入了某种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干枯的草药。他穿着那件更加肮脏破旧的萨满袍,脸上涂抹着用不知名矿物和动物血液调制的油彩,扭曲的图案让他看起来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他手持一个用人类头盖骨制成的法器(事后证实可能是某种动物的头骨加工而成),围着火堆疯狂地跳跃、旋转,口中发出尖锐刺耳、音调诡异的吟唱,内容晦涩难懂,却反复出现“亵渎”、“净化”、“献祭”、“神怒”等令人不安的词汇。
他时而将一些粉末撒入火中,激起冲天的、带着恶臭的浓烟,声称这是在“驱散秽气”;时而用一把小刀划破自己的手臂,将鲜血滴在事先画好的、充满扭曲符号的兽皮上,宣称这是在“绘制通灵符咒”;他甚至隐晦地暗示,要想彻底平息“狼灵之怒”,可能需要更“虔诚”的奉献,比如“纯洁的羔羊”(处子)或者“勇者的心血”(活人祭祀),虽然他没有明说,但那充满诱导性的话语,已经让一些绝望到失去理智的家属眼中闪过了疯狂的光芒。
敖嘎的这套诡异而原始的仪式,恰恰迎合了那些在现代医学(尽管简陋)面前感到无助、又对“狼灵”信仰产生动摇的村民的心理。他们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这种看似更“古老”、更“神秘”的力量上。越来越多的村民,尤其是家中有病人的,开始疏远狼灵祭坛,转而聚集在敖嘎那顶散发着怪味的破旧帐篷外,匍匐在地,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祈求这位“来自北方的先知”大发慈悲,降下“神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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