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市，某秘密地点，省纪委临时办案点。
这里的灯光能把人的影子都照得无所遁形。
钱宇坐在冰冷的审讯椅上，手腕上那副银手镯的金属质感，正持续不断地向他的大脑皮层传递着一个信号：游戏结束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蔫了吧唧的，再也没有了在市委大院里那种颐指气使的派头。
从孙志平办公室被“请”出来的那一刻起，他的大脑就处于宕机状态。
他想不通。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是自己调查马振华的风声走漏了？不可能，他用的人都是绝对心腹。
是自己以前的那些破事被翻出来了？可那些陈年烂谷子的事，早就被他自己亲手埋得严严实实，连个土堆都看不见。
直到对面的调查人员，将一叠照片甩在他面前。
“钱书记，解释一下吧。”
照片上，是几个男人的合影。C位那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男人，正是青阳市地下世界的“皇帝”——龙哥。
而龙哥身边，笑得一脸谄媚，还搭着龙哥肩膀的人，不是他钱宇又是谁？
照片的背景，是龙哥名下最奢华的会所“帝豪人间”的包厢。
钱宇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张照片……他记得，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当时龙哥刚帮他摆平了一件棘手的“家事”，他投桃报李，去给龙哥的一个项目站台。酒酣耳热之际，拍了这张合影。
他当时还特意交代龙哥，这玩意儿不能外传，龙哥拍着胸脯保证烂在肚子里。
结果现在，它出现在了省纪委的桌子上。
“这……这是P的！是合成的！是有人在恶意中伤我！”钱宇的声音都在发抖，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辩解。
对面的调查人员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猫捉老鼠的戏谑。他没有说话，只是又将一沓文件推了过来。
文件第一页，是一张银行流水单的汇总表。
“钱书记，那你再解释一下，从三年前开始，一家名为‘青阳市宏发建材有限公司’的企业，每个季度都会固定向你妻子的账户，以及你远在国外留学的儿子的账户，分别转入一笔五十万的款项。这笔钱，名义是‘投资分红’，可据我们核查，你的家人从未在这家公司有过任何投资行为。哦对了，忘了告诉你，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龙哥的小舅子。”
如果说照片是当头一棒，那这份银行流水就是一把捅进他心脏的刀。
钱宇的脸色，从煞白转为死灰。
完了。
真的完了。
对方掌握的证据，比他想象中要精确得多，也致命得多。这根本不是什么捕风捉影，而是准备好了全套的手术器械，就等他这个病人躺上手术台了。
秦峰提供的证据链，每一个环节都扣得死死的。从人证（龙哥手下反水的马仔）到物证（合影），再到无法辩驳的资金流向，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任何一个点，都足以让钱天王万劫不复。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钱宇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是在为他的政治生命敲响丧钟。
他知道，抵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官场的老油条都懂一个道理：当纪委掌握的证据比你自己记得都清楚时，负隅顽抗只会罪加一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八个字才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我说……”
钱宇的心理防线，在铁证面前，如同纸糊的一样，瞬间崩溃。
“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开始竹筒倒豆子一样，将自己这些年来的桩桩件件，全部和盘托出。
包括但不限于：收受龙哥的贿赂，为龙哥的非法采砂、开设赌场等行为提供保护；利用职权，在干部提拔、工程招标中为他人谋利；甚至包括一些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私生活丑闻。
审讯室里的记录员，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都快跟不上他交代的语速了。
交代到最后，钱宇忽然想起了什么，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岸边的一根芦苇，眼中迸发出一丝求生的光芒。
“同志！我要立功！我要检举揭发！”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我交代的问题虽然严重，但我是有党性原则的！我发现市委班子里，存在更严重的问题！”
对面的调查人员停下了笔，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哦？说来听听。”
“是公安局长马振华！”钱宇激动地说道，“我经过缜密调查，发现他存在严重的违纪违法问题！他不仅有私生子，资产来源不明，更严重的是，他还涉嫌干预司法，利用职权包庇其私生子的刑事犯罪！”
为了增加自己这番话的可信度，他极力将自己的动机往“高大上”的方向包装。
“我早就觉得马振华这个人有问题，作风霸道，一手遮天！作为市纪委书记，我不能坐视不管！但我知道，他在市里的根基很深，孙书记又对他偏袒有加。我如果正常汇报，肯定会被压下来，甚至打草惊蛇。所以，我只能选择秘密调查！”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为了维护正义，不惜孤身犯险、对抗强权的孤胆英雄。
“我所有的调查材料，都整理好了，就放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绝对真实可靠！我本来……我本来今天就是要向孙书记汇报这件事的！”
钱宇声情并茂地演着，仿佛自己真的是出于“党性原则”，而不是为了和马振华争权夺利，搞私人恩怨。
他期待着能从调查人员的脸上看到震惊或者赞许的表情。
然而，对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调查人员只是和身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淡淡地说道：“你说的这份材料，我们已经看到了。”
钱宇：“……”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一种比刚才被揭穿时更加彻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
对方……已经知道了？
他们早就知道自己在调查马振华？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等自己兴冲冲地跑去孙志平那里“献礼”？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钱宇的脑海中炸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自己，就是那只自以为聪明的螳螂。
而真正的猎人，从一开始，就把他和马振华，都当成了网里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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