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板房改成的会议室里，空气有些闷。
张大爷、李老师、小刘、小王四个人坐在长条桌一边，腰杆挺得笔直，像等着什么重要的宣判。
桌对面是唐建科、老陈和吴天明。
桌上放着几份打印好的材料，还冒着刚复印出来的热气。
“张大爷，李老师，各位，”唐建科开口，语气比上次更沉稳，“三天到了，我来交作业。”
他把材料推过去：“这是专班连夜整理出来的《‘锦绣家园’项目化解工作初步思路》。不敢说多成熟，但确实是我们能想到的，最有可能走通的路。”
张大爷戴上老花镜，拿起一份，看得很慢。
李老师也接过一份，目光扫过那些标题：“府院联动……代建续建……”
小刘和小王对视一眼，显得有些局促——他们识字不多，看这些材料吃力。
“我给大家简单说说。”唐建科见状，开始讲解，“第一，政府牵头成立项目管理组，我亲自当组长。”
“第二，法院那边配合，启动一个专门针对这个项目的‘特殊和解’程序。把所有的官司、纠纷都集中到一块儿处理。”
“第三，我们找一家有实力的国企来当‘代建方’，先把房子盖完。盖房子的钱，他们先垫着。”
听到这儿，小刘忍不住问：“垫钱？人家傻啊？”
“不傻。”唐建科耐心解释，“垫的钱算‘共益债务’，将来房子盖好了，卖房的钱优先还他们。而且我们会给政策，比如以后其他项目优先考虑他们。”
李老师抬起头：“那……盖房子的钱，最后还是我们出？”
“分情况。”唐建科指向材料里的一页，“已经交了全款的，原则上不用再出。只交了部分款的，可能要补一些——但会比市场价低。”
“那没卖出去的房子呢？”小王问。
“继续卖。卖的钱进共管账户，用来还代建方的垫资，付各种欠款，补办手续。”唐建科说，“这叫‘封闭运行’，以房养房。”
张大爷放下材料，摘下老花镜。
“唐市长，您说的这些……听着是那么回事。”他顿了顿，“但有几个问题，我得问清楚。”
“您问。”
“第一，时间。这套程序走下来，要多久？”
唐建科沉吟一下：“顺利的话，六个月到一年。不顺利……可能会更长。”
“一年？”小刘急了，“还要等一年？”
“小刘，别急。”张大爷摆摆手，继续问，“第二，工程质量。停了四年，您能保证盖好了没问题？”
“保证。”唐建科说得斩钉截铁，“第一件事就是全面检测。不合格的，该加固加固，该返工返工。检测报告会对大家公开。”
“第三，”张大爷盯着他，“您说的‘代建方’，真有国企愿意干？”
“有。”唐建科点头，“市城建集团有兴趣，我们后天就去谈。他们董事长是我老熟人，知道这事的分量。”
“第四，”张大爷声音沉了沉，“那些债主怎么办？施工队、材料商……他们能同意？”
这个问题最棘手。
唐建科没有回避：“要沟通，要谈判。有些债，可能得打折还。但我们会尽量争取——房子盖好了，大家都有希望。盖不好，谁的债都要不来。”
李老师插话：“唐市长，我有个问题。我们这些购房者，能不能参与进去？比如……派代表参加你们的会？”
“能。”唐建科立刻回应，“我正想说这事。专班欢迎你们派两到三名代表，列席重要会议。方案行不行，你们最有发言权。”
这话一出，四个人的表情都松动了一些。
一直没说话的小王，小声问：“那……那我的房贷……银行还月月催呢……”
“这事专班已经研究了。”唐建科转向他，“我们正在和银行沟通，看能不能申请‘烂尾楼贷’的特殊政策——暂停计息，或者延期还款。有进展第一时间告诉你。”
会议进行了将近两小时。
唐建科几乎回答了所有问题，有些能给出明确答案，有些只能坦诚“还在想办法”。
但这份坦诚，反而赢得了信任。
结束时，张大爷再次伸出手。
这次，他握得很用力。
“唐市长，您没糊弄我们。”他说，“虽然还是难，虽然还要等……但至少，我们知道政府在干什么，知道路往哪儿走。”
李老师眼眶有点红：“我回去就跟大伙儿说，咱们……咱们再信一次。”
小刘挠挠头：“那……那我这个月房贷……”
“先去银行问清楚现在是什么政策。”唐建科说，“把情况说清楚，等专班这边有消息，我们通知你。”
小王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唐市长。”
送走四人，老陈长出一口气：“市长，今天这关……算是过了。”
“只是暂时过了。”唐建科收拾着材料，“接下来每一关都更难。城建集团那边，省高院那边，银行那边……哪一关卡住，这事就黄了。”
吴天明说：“市长，刚才李老师问能不能派代表参会，您答应得那么干脆……”
“必须答应。”唐建科说，“老百姓不参与，他们不放心。我们做得对不对，他们最有资格评价。”
他看看时间：“下午我还要去市委，跟周书记汇报进展。你把今天谈的情况整理一下，形成纪要。”
“特别是那几个关键问题的时间节点——检测报告什么时候出，和城建集团什么时候谈，省高院什么时候去——都要明确。”
“好的。”
走出临时板房，阳光有些刺眼。
唐建科抬头看了看天。
今天算是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但前面还有无数道坎。
他想起张大爷最后那句话：“我们等得起，但别让我们白等。”
是啊，不能让他们白等。
这三百多户人家，已经等了四年。
他们等的不只是一套房子，更是一个承诺，一个希望。
现在，这个希望交到了他的手里。
无论如何，他都要让它变成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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