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睁开眼,视网膜上还残留着一点绿光的残影。他伸手摸到台灯开关,啪一声,暖黄的光泼了半张桌子。
他给李贺发了条消息:“明早九点,采购部开会。”
消息回得很快:“好。我通宵找。”
陈默没再回。他关了电脑,指示灯熄灭,那点绿光彻底消失了。他拎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白惨惨的光照着一地影子。
电梯下行时失重感明显。
他胃里空荡荡的,像揣了个冰窟窿。走出大楼,夜风兜头灌过来,吹得外套猎猎响。他站了几秒,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梧桐叶腐烂的甜腥味。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
采购部会议室挤满了人。长方桌上摊着图纸、样品、报价单。李贺眼睛红得吓人,手里攥着三份文件,纸边被捏得卷了起来。
陈默推门进来时,所有人都停了动作。
“陈总。”李贺声音沙哑,“情况比预想的糟。敏控科技那边正式发了延迟通知,延迟……七天。”
会议室里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有人小声骂了句脏话,又立刻捂住了嘴。空调吹出的冷风扫过桌面,报价单的纸角微微颤动。
“理由?”陈默拉开椅子坐下。
“产能紧张。”李贺把一份函件推过来,“说上游芯片缺货,要优先保障大客户订单。但我们查了,他们仓库里明明有备货。”
函件上盖着红章,字迹工整。
陈默扫了一眼,放回桌上。塑料桌面上凝着一层薄灰,红章按上去,留下个模糊的印子。
“赵志刚那边呢?”
“他昨天下午签了敏控今年最大的单子。”李贺咽了口唾沫,“预付款百分之五十。敏控的老板姓孙,我托人问过,他们公司现金流快断了。”
陈默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敲击声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咚,咚,咚。像钟摆。
“备用供应商找到几家?”
“三家。”李贺抽出另外几份文件,“一家在深圳,规模大,但价格贵百分之三十。一家在苏州,价格合适,但产品没经过大规模环境测试。还有一家……”
他顿了顿。
“在本地,是个小厂,叫‘锐芯传感’。创始人是从国外大厂回来的,技术很硬,但公司才成立一年半,产能有限。”
陈默拿起锐芯的资料。
文件很薄,就三页纸。产品参数列得很细,附了几张实验室测试数据图。曲线平滑,波动幅度小,精度甚至比敏控还高一点。
但公司简介那页,注册资本只有五百万。
“见过人吗?”陈默问。
“通过电话。”李贺说,“创始人叫陆锐,说话很直,不绕弯子。我问他产能,他说现在一个月最多出五百套。我们要的量,他得扩线。”
“扩线要多久?”
“两个月。”李贺声音低下去,“来不及。”
陈默没说话。他把锐芯的资料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深圳那家,今天能联系上吗?”
“能。”采购部一个小姑娘举手,“我同学在那儿做销售总监,刚发微信说可以视频会议。”
“约下午两点。”陈默说,“苏州那家也约,三点半。锐芯……我亲自去一趟。”
李贺愣了一下。
“陈总,那种小厂……”
“技术好就行。”陈默站起来,“赵志刚能卡我们脖子,是因为我们没得选。我们要让他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一条路。”
他拿起锐芯的资料,折好塞进西装内袋。
纸角硌着胸口,硬硬的。
上午十点,陈默开车出城。
锐芯的工厂在开发区边缘,一片灰白色的厂房挤在一起,像码放整齐的火柴盒。导航提示到达时,陈默看见厂门口挂着块不锈钢牌子,字迹有些淡了。
他停好车,推门下来。
空气里飘着塑胶加热的味道,混着金属切削液的酸气。门口保安亭里,一个大爷正捧着搪瓷缸喝茶,看见他,探出头来。
“找谁?”
“陆锐陆总。”
“预约没?”
“有。”陈默报了李贺的名字。
大爷抓起座机拨了个短号,咕哝了几句。挂断后,他指指里面:“二号楼三层,楼梯上去右拐。”
陈默道了谢往里走。
厂区地面是水泥的,裂着细缝,缝里长出毛茸茸的杂草。二号楼是栋旧楼,外墙漆剥落了大片,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梯是铁制的,踩上去咚咚响,回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撞来撞去。
三层走廊很暗,只有尽头一扇窗透进光。
陈默走到右拐第一间,门敞着。里面是个大开间,摆着七八张办公桌,桌上堆满电路板和仪器。靠窗的位置,一个穿工装裤的男人正趴在显微镜前,手里拿着镊子。
“陆总?”
男人抬起头。他三十出头,方脸,下巴上留着胡茬,眼镜片很厚,镜腿用胶带缠过。
“陈默?”他放下镊子,在工装裤上擦了擦手,“李贺说你今天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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