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初，大兴安岭就铺天盖地地下了一场大雪，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连大青出门都得试探着走，前爪踩实了才敢迈后腿。林场的烟囱冒着浓烟，家家户户都把炕烧得滚烫，窗户上蒙着厚厚的霜花，院子里堆着小山似的柴火垛。
王西川家的柴火垛今年特别大。王如意说是爹劈的，王安宁说爹今年劈的柴比去年多一倍。王婉怡推了推眼镜说不是一倍是一点五倍。王如意问一点五倍是多少，王婉怡说你没学过小数。王如意瞪了七姐一眼，王婉怡不说话了。
年底了，林场要开年终总结表彰大会。孙场长让办公室准备材料，办公室把各科室各部门的总结报告收上来汇总。王西川的总结报告是王韶华帮他写的。王西川说保卫部今年干了啥你都知道，你写吧。王韶华说我写不合适，王西川说有啥不合适的，你是老师会写。王韶华说我不是保卫部的人，王西川说你是老王家的人。于是就写了。
王韶华坐在桌前写总结报告。报告写了保卫部今年破获了多少起木材被盗案、抓获了多少名偷盗分子、收缴了多少木材、为林场挽回了多少经济损失。这还写进了护林防火队组建以来的工作——设了多少了望哨、配置了多少台风力灭火机、发现并扑灭了多少起火灾隐患。安全生产这一块也写全了——安全帽配备率、安全绳使用率、安全事故发生率。几个指标摆在一起，今年的安全事故比去年少了一半。
王韶华写着写着被自己的文字感动了。不是她写得好，是父亲干得好。她只是把父亲干的事写下来，就已经足够感人了。王西川接过写好的稿纸看了一遍说太多了。王韶华说不多了才两千字。王西川说念着费劲。王韶华说那我重新写个短的。王西川说不拿了，拿这张。
表彰大会在大礼堂举行。会场坐得满满当当的，过道里都站满了人。采伐队的、楞场的、苗圃的、保卫部的、后勤部的、学校的、卫生所的，各路人马都到齐了。大礼堂两边墙上贴着红纸黑字的标语，主席台上方的横幅写着“一九八八年度总结表彰大会”几个大字。
孙场长讲话，念了十几分钟的稿子，从春天讲到冬天，从采伐讲到造林，从苗圃讲到楞场，从财务讲到保卫。念到保卫工作的时候他特意提高了嗓门，一字一句地说——“今年咱们林场的保卫工作上了新台阶。木材被盗案件比去年下降了百分之七十，偷猎案件下降了百分之八十，安全生产事故比去年减少了一半。这些成绩的取得，跟保卫部全体同志的努力是分不开的，跟分管保卫工作的王西川副场长的辛勤工作是分不开的。”
台下响起了掌声。郑大胡子把手拍得最响，拍得巴掌都红了。白景山也拍着巴掌眼睛有点红。梁满仓站起来喊了一声好，被旁边的人拉坐下。
孙场长继续念稿子，念了一大串先进个人的名单。王西川被评上了“优秀共产党员”。王昭阳评上了“先进工作者”。王望舒评上了“优秀兽医”。王韶华评上了“优秀教师”。王清扬评上了“技术能手”。还有郑大胡子、白景山、梁满仓、小赵，也都榜上有名。孙场长念一个名字台下鼓一次掌。
王西川上台领奖的时候穿的是那件藏青色棉袄。郑大胡子在台下也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白景山穿着那件灰色西装。
孙场长把荣誉证书递给王西川，大红烫金的，上面印着“优秀共产党员”几个字。王西川双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场长。
优秀教师的证书是王韶华的，她穿着一件新做的碎花棉袄——黄丽霞给做的。杨树黄绿底白花，穿在身上像一朵移动的花。
技术能手的证书是王清扬的，她也穿了一件新棉袄，蓝底碎花黄丽霞给做的。
王如意在王安宁耳边小声说咱娘今年给闺女们一人做了一件新棉袄。王安宁说大姐二姐六姐没有，王如意说大姐二姐在城里不要棉袄，六姐在省城也不要。王安宁说那咱俩有，王如意高兴地咧了咧嘴。
傍晚王静姝从省城打来电话。总机把电话转到王西川家。王西川拿起话筒听到那头王静姝喊了一声爹。王西川问冷不冷，王静姝说不冷。王静姝又说她们学校发了奖学金，拿了二等奖学金，一百五十块钱。王西川嗯了一声。王静姝说爹我给您寄了条围巾，灰色的毛线的，您出门戴着暖和。王西川说你留着钱自己花，王静姝说我够花了。王西川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好学习别想家，王静姝说好。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远处的群山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画，黑色的山脊层层叠叠延伸到天际。大青趴在柴垛旁边耳朵竖着。鸡在鸡架上睡着了，头埋在翅膀底下。猪在圈里打呼噜。
堂屋的灯还亮着。王西川坐在炕沿上翻看着今天领回来的那些荣誉证书，优秀共产党员、先进工作者、优秀兽医、优秀教师、技术能手，一本一本地翻开又合上，被褥已经铺好了暖水袋已经灌好了。王如意和王安宁在被窝里叽叽喳喳地说话，王婉怡在台灯下看书，王家兴和王家旺在另一个屋里已经睡着了。
王西川把那些荣誉证书摞起来放好。黄丽霞从厨房端着一盆洗脚水走进来。王西川把脚伸进盆里烫得龇牙咧嘴，没有拿出来。过了一会儿适应了，靠着被垛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一九八七年春天从靠山屯搬到林场的时候。那一年他们家拿了好几个奖：先进工作者、优秀兽医、优秀代课老师、技术能手、三好学生、优秀学生、第一名。一九八八年他们家又拿了好几个奖：优秀共产党员、先进工作者、优秀兽医、优秀教师、技术能手、三好学生、优秀学生、第一名。一年比一年多。
王西川睁开眼睛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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