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把头卷烟叶的手停了,目光穿过篝火看着远处的黑暗,看了很久才接着往下说:“唯一没出来的,是咱们把头。他在山洞里就没撑过去。走的那天晚上,他把烟袋递给我,说了最后一句话——‘把头,赶山别赶尽,留点根。’我接过烟袋,他闭上眼睛。那年他五十三,我二十一。”
篝火旁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只有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喵,咕咕喵,一声长一声短。陈阳感觉后背发凉,鸡皮疙瘩起了一层。
“把头的烟袋呢?”陈阳问。
孙把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旧烟袋,铜烟锅子已经磨得锃亮,烟杆是竹子的,颜色发黑,不知道用了多少年。“这就是。跟了我几十年了,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等我死了,谁接着带?”
二驴子忽然开口了。
他平时话不多,一说话就呛人,大家都烦他,但都不敢惹他。他喝了口酒,脸被火光映得通红,那道横肉在脸上扭动着像一条活的蜈蚣。
“我说一个。”
大家都看着他,有些意外。
二驴子说他年轻时在黑龙江赶山,遇见了一个女人。那女人是个寡妇,一个人住在山脚下的木屋里,靠采药为生。他伤了腿,在她家养了半个来月。她给他熬药端水做饭,把仅有的粮食省给他吃。
“后来呢?”年轻参客问。
“后来我腿好了,走了。”二驴子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篝火的声音盖过。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喝了一口酒。
“为啥不留下来?”刘老参客问。
二驴子没回答。他把酒碗里的残酒一饮而尽,把碗放在地上,又从兜里掏出旱烟,卷了一根,点上。
烟雾在他面前散开,他的脸在烟雾里变得模糊。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这种人,不配。”就说了这三个字,再多的一个字也没了。
大家沉默了好一阵子,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每个人的心里都翻涌着不同的东西。二驴子蹲在篝火旁,把脸埋进膝盖里。
陈阳靠在树上,怀里抱着黑子,抚摸着它的毛发。黑子的毛又粗又硬,摸上去扎手,但手感很踏实。他忽然觉得,赶山这个行当,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孙把头的烟袋熄了,他又点上一锅,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升起来,穿过火光,飘向黑暗的天空。
刘老参客的兄弟跑了,锅里的参汤还没凉。二驴子的女人还在山脚下的木屋里等他,炕上放着的药碗还留着余温,院里的药篓子空了一个冬天。
陈阳把睡着的黑子挪了挪,让它趴得更舒服些。他端起酒碗,就剩碗底一口酒了。他抿了一小口,酒已经凉了,辣味淡了许多。
孙把头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行了,故事讲完了,酒也喝完了。睡吧,明天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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