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把头来添柴火,看见他还没睡,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还不睡?”
“睡不着,再看看。”
孙把头没说话,把柴扔进火里,火舔着干柴,噼里啪啦地响。他盯着火苗,看着那些跳跃的火焰,眼睛里映着火光。
“把头。”陈阳忽然开口。
“嗯。”
“赶山这么多年,你后悔过吗?”
孙把头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烟袋,装上烟丝,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慢慢吐出来,在火光里散开。
“后悔啥?”
“后悔干这行。”
孙把头看着远处的黑暗。老林子里的夜黑得像墨汁,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或者是猫头鹰在叫,听不太清。
“年轻时后悔过。看着别人种地、打鱼、做小买卖,日子安安稳稳的,就想自己为啥非得钻这老林子,一年里有大半年在山上,风吹日晒,吃不好睡不好。有一回在山里摔断了腿,一个人躺了三天才被人发现,差点死了。那时候就想,这辈子再也不赶山了。”
他吸了口烟,眯着眼看着远方。
“后来伤好了,又进山了。为啥?因为习惯了。山里有山里的好,你不懂。”
陈阳没说话。
“山里人少,清静。你蹲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山,听着风的声音,闻着树叶的味道,啥烦恼都没了。”
“你不怕吗?”
“怕啥?”
“怕野兽,怕人,怕死。”
孙把头看了陈阳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叹气。
“怕。咋不怕?但怕归怕,该干还得干。你不干,谁给你钱花?谁养活你?这世上没有不苦的活,只有苦习惯了就不觉得苦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赶山的第二十天,孙把头忽然把队伍带到了一个看似普通的地方——一面东南朝向的缓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斑驳驳的光影。空气很湿润,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腐殖质的味道。
“这地方你们看看。”孙把头蹲下来,用手扒开地上的落叶,露出黑色的腐殖土。“土是黑土,有机质含量高,保水保肥。你们再看这坡度,不陡不缓,排水好,不积水。参怕涝,积水多了烂根。”
他站起来,指着远处。“再看那面,是山脊,挡住了西北风。人参怕风,冬天的西北风一刮,参苗就冻死了。所以选地要选背风的地方。”
“再看那边,有条小溪。”他指着山脚下隐约可见的一条银线,“有水但不会淹,这就是好地。”
老参客们纷纷点头。陈阳拿出本子把孙把头的话一条一条地记下来——“土要黑,坡要缓,要背风,附近有水,半阴半阳。”
孙把头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本子。
“还有,不能只记,要看。看多了,眼睛就有了。什么东西在这个地方,什么东西不该在这个地方,你一看就知道。不是用脑子想,是用眼睛看。”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递给她:“来,你试试。找找看,这地方有没有参。”
陈阳接过树枝,猫着腰,眼睛贴着地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走得很慢,比老太太走路还慢,每一步都要把周围的草看一遍。
他没有找到参。
但他记住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有参幌子,有野山芹,有升麻,有五味子,土是黑的,坡是缓的,背风,向阳,水好,天时地利人和,就差一棵参了。
孙把头站在远处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恢复成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他对旁边的刘老参客说了一句:“这小子,有悟性。眼睛不行,但脑子行。”
刘老参客看了看远处的陈阳,又看了看孙把头,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陈阳把本子翻开,把白天学的东西又复习了一遍。他画了一幅图——山的走向,坡的朝向,溪流的位置,植物的分布,画得很仔细。画完了他自己看了半天,觉得比前几天进步了,虽说不怎么像但至少能看出山和水的轮廓了。
他把本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后天继续,大后天继续。总有一天,他的眼睛也会像孙把头那样,一眼就能看出哪座山有参哪座山没有。
喜欢重回1981:陈阳东北赶山风云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重回1981:陈阳东北赶山风云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