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友握着电话,心里一阵酸楚。
他想起父亲当年在矿上的时候,每次出门前也是这样跟他妈说“没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矿坑。
他妈抱着他在门口站着,一直站到父亲的身影消失在山脚。
后来有一次,父亲没有回来。
“菊花,这次真的只是去看看。台风在邻省登陆,我们这边只是外围影响。再说了,我带着老韩一起去,他是地质专家,有他在,什么隐患都看得出来。”
王菊花又沉默了一会儿。
吴良友听到她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你去吧。注意安全。饺子我给你留着。”
“好。你跟妈说一声,让她别担心。”
“我才不说。说了她又要睡不着。”
挂了电话,吴良友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面是母亲的照片,那是吴语去年回家时拍的。
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遥控器,对着镜头笑。
笑得很淡,但很温暖。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
车队在夜色的掩护下驶向青远市。
吴良友坐在副驾驶上,一路上没有说话,只是借着车窗外的微光看手里的隐患点分布图。
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每一个都代表着一颗定时炸弹。
他的手电筒光在图上慢慢移动,从一个红点到另一个红点,像是在清点敌人的兵力。
老韩坐在后排,时不时接一个电话,用沙哑的嗓音汇报着数据:“对,三号隐患点位移又加了零点五毫米……对,还在下雨……你继续盯着,有什么变化立刻通知我。”
雨在凌晨开始下。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打在车窗上沙沙作响;后来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开到最快也刷不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只能看到前方模糊的路面。
凌晨三点,他们到达了青远市西北部的杨家坪矿区。
这个矿区是周大福当年开发的最后一个矿,矿渣堆了将近二十米高,堆积量达数十万立方米,像一个巨大的黑色金字塔矗立在山坡上。
矿渣堆的正下方不到五百米,就是杨家坪村的三十多户人家。
雨中的杨家坪矿区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矿渣被雨水冲刷后释放出的化学物质混在空气里,呛得人直咳嗽。
吴良友穿着雨衣站在矿渣堆下面,用手电筒往上照了照。
光柱穿透雨幕,照在矿渣堆的表面——雨水已经在矿渣堆上冲刷出了一道道深沟,浑浊的黄水顺着沟壑往下淌,带着泥沙和碎石,在矿渣堆底部形成了一个泥浆池,池子里的水已经涨到了脚踝。
“老韩,这个矿渣堆的稳定性怎么样?”
吴良友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一部分,他不得不提高嗓门。
老韩蹲在地上,用手电筒照着矿渣堆底部的一道裂缝。
裂缝大概有两指宽,从底部一直延伸到矿渣堆的中部,长度至少有七八米。
“不好。”
老韩站起身,脸色很难看,“位移监测数据一直在往上走,昨天还是三毫米,现在已经到五毫米了。这个速度超出了正常范围。而且裂缝在扩大——昨天还是铅笔那么粗,现在已经能塞进两根手指了。如果雨继续下,矿渣堆的饱和度达到临界点,极有可能发生滑坡。矿渣滑坡跟山体滑坡不一样——矿渣是松散体,没有基岩支撑,一旦滑下来,速度极快,下游的杨家坪村根本来不及跑。”
吴良友的拳头握紧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刘敬说:“刘局长,你马上去杨家坪村,通知村干部,做好人员转移的准备。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天亮之前,所有人必须转移到安全地带。”
“明白。”
刘敬转身就跑,身后溅起一片水花。
吴良友和老韩继续守在矿渣堆下,监测着裂缝的变化。
雨越下越大,雨衣早就湿透了,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从里到外都湿了。
吴良友的手电筒一直照着那道裂缝,眼都不敢眨。
突然,老韩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脸色瞬间变了。
“吴厅,气象局紧急通知——台风‘海燕’的路径突然改变,中心将直接从我省南部穿过。青远市正好在台风中心路径上。未来十二小时,降雨量可能达到特大暴雨级别——两百五十毫米以上。”
吴良友站在雨中,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空黑得像锅底,雨幕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震耳欲聋的雨声和远处的雷声。
两百五十毫米——这个数字让他后脖颈发凉。
青远市全年平均降雨量也才一千多毫米,一天之内下掉四分之一的年降雨量,这不是雨,是灾难。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刘敬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嘈杂——风声、雨声、人的喊叫声混在一起。
“刘局长,你那边怎么样?”
“吴厅,老百姓不肯走。他们说房子在这里,猪在这里,祖宗坟在这里。雨下再大,他们也不走。”
吴良友咬了咬牙:“你等我。我来跟他们说。”
他挂了电话,对老韩说:“你继续盯着监测数据。一旦位移超过临界值,立刻给我打电话。”
“吴厅,您不能去!矿渣堆随时可能滑坡,您去村里就是往枪口上撞!”
“村里有三十多户人家,一百多口人。”
吴良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雨幕中,“他们不走,我就在这里陪着他们。”
他转身冲进了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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