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吴良友一个电话都没打,全凭吴语自己的本事。
这孩子确实争气,没给他爹丢脸。
事后省城师范大学的校长在一次会上碰到吴良友,说了一句“吴厅长,你儿子不错,数学底子很扎实”。
吴良友只是笑了笑,说了句“还得靠学校好好培养”。
两人心照不宣。
吴语来省城那天,吴良友和王菊花一起去汽车站接他。
吴语坐的是江源到省城的大巴,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拖着一个拉杆箱,从出站口走出来。
他比高中时又长高了一截,已经超过一米七五了,脸上的婴儿肥完全褪去,下巴线条变得分明,嘴唇上冒出了一层青涩的胡茬。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整个人干净利落。
看到父母,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爸,妈,你们怎么都来了?我自己能坐公交车回去。”
吴语的声音比从前低沉了,带着变声期后的粗粝感,像一个大人了。
“你妈非要来,说怕你找不到路。”
吴良友接过他手里的拉杆箱。
箱子上贴满了各种贴纸——有数学公式的趣味贴,有动漫人物,还有一个江源学院的校徽。
这小子,在江源待了一年,已经把自己武装成了一个真正的大学生。
“爸,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在江源待了一年,什么路没走过?”吴语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眼里的高兴藏不住。他东张西望地看着省城汽车站周围的高楼大厦,眼神里带着一种从小地方到大城市的兴奋和新鲜劲儿。
晚上,一家三口在省城的新家吃了第一顿饭。
新家是省厅分的,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平米,比江源的老房子大了一倍,比梓灵的更是天壤之别。
王菊花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帘是新换的米黄色,上面有淡雅的碎花图案;沙发铺着她亲手钩的白色镂空沙发巾;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翠绿欲滴,是她从梓灵带来的,养了好几年了。
墙上挂着一幅她绣的十字绣——“家和万事兴”,红色的字,金色的边框。
母亲也跟着搬过来了,住朝南的那间卧室,阳光好,对她的腿有好处。
老太太一路坐车过来,一点也不累,兴致勃勃地在各个房间里转来转去,摸摸这摸摸那,嘴里念叨着“好,真好”。
母亲坐在餐桌前,看着吴语,笑得合不拢嘴。
她的牙齿掉了好几颗,笑起来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吴语,省城的大学好不好?同学好不好?食堂的饭好不好吃?宿舍几个人一间?有没有空调?”
“奶奶,都挺好的。省城师范大学比江源学院大多了,图书馆有五层楼,操场是塑胶跑道。食堂的菜花样也多,就是太淡了,没您做的好吃。宿舍四个人一间,有空调,室友都挺好的。”
吴语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他吃东西的样子还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狼吞虎咽的。
母亲笑得更开心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
“那奶奶以后天天给你做。你想吃什么,奶奶就做什么。你爸小时候也这样,吃饭跟抢似的,筷子都戳到碗外面去了。”
吴良友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简简单单。
母亲的笑脸,妻子的温柔,儿子的成长——这些东西比什么一等功、党组书记都珍贵。
但他知道,这平静只是表面的。
沈红的短信还躺在他手机里——“猫头鹰还在”。
张显贵的事还没有查清。
周海东的真面目还没有揭开。
还有那个神秘的“鼹鼠”,藏在省厅内部,随时可能咬人。
这些事像一块块大石头压在他心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带着冰糖的甜和八角的香,是母亲几十年的手艺。
他想起父亲活着时说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能跟家里人平平安安吃顿饭,就是最大的福气。”
那时候他不理解,觉得父亲胸无大志,一个矿工能有什么见识。
现在他懂了,父亲的“大志”不是当官发财,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可惜他懂得太晚了,父亲已经看不到了。
吃完饭,吴语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他转学到省城师范大学,有些课程要补修,暑假得加把劲。
王菊花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她哼着一首老歌,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这首歌她唱了二十年,从梓灵唱到省城,声音没变,人却老了。
吴良友坐在客厅里,点了一根烟,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省城的夜景比梓灵繁华得多——高楼大厦上的霓虹灯闪烁着五彩的光芒,车流在立交桥上织成一条条光带,远处的商场门口人来人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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