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的三月,藏东南的严寒虽未完全褪去,凛冽的寒风裹着雪沫子。
还会在清晨时分卷过苍茫的山野,可天地间已然透出几分松动的暖意。
冰封的雅鲁藏布江支流,往日里坚硬如铁的冰面,白日里被暖阳烘得微微发软。
白日消融夜里又凝结的循环里,冰层下早已传来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像是沉睡了一冬的江河正缓缓舒展筋骨。
顺着水流的方向,冰裂的纹路蜿蜒蔓延,偶尔能看见冰下暗涌的水流,带着初春的生机悄然奔涌。
向阳坡地的枯草根下,褐色的枯草依旧匍匐在地面,却在无人留意的缝隙里,隐约透出些许嫩得能掐出水的绿意。
那绿意极淡,像是春日偷偷撒下的细碎颜料,藏在枯槁的旧年草木间,稍不留意便会错过。
可只要蹲下身仔细去看,便能看见那点点新绿正拼命拱破土层,顶着料峭春寒,倔强地宣告着寒冬的退场。
扎西宗根据地坐落在群山环抱之间,背靠连绵的雪山,前临蜿蜒的溪流。
经过一个冬天的休养生息与巩固建设,再加上老政委带来的深刻政治整训,早已不复往日的萧瑟模样。
处处透着气象一新的蓬勃朝气。
冬日里北上支队拿出了之前战斗缴获的粮草,进行了一些以工代赈。
家家户户的粮仓都有了一些存粮,翻身农奴们分到了土地,趁着冬闲加固了房屋。
又跟着北上支队的将士们学会了开垦梯田、挖掘水渠的法子。
田埂上还留着冬日里规划的印记,只待春风再暖些,便要播下新一年的种子。
根据地的练兵场上,每日天不亮便能听见将士们整齐的操练声,喊杀声穿透晨雾,回荡在山谷间。
政治整训让将士们的眼神愈发坚定,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昂扬的斗志,既有着守护根据地的担当,也藏着对远方家国的牵挂。
村里的小路被拓宽整平,沿途搭起了简易的棚屋,可供往来的军民歇脚,路边的石头上,还刻着北上支队战士们写下的抗日标语。
虽字迹算不上规整,却字字铿锵,在藏东南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可喜悦与安稳之中,离别的时刻,也终于悄然而至。
北上支队即将告别扎西宗,启程返回延安的消息,像是一夜之间吹遍山野的春风。
顺着溪流、顺着山路、顺着往来军民的脚步,传遍了扎西宗根据地的每一个角落。
又顺着商路、顺着信使的马蹄,一路传到了遥远的拉萨,以及周边大大小小的宗溪。
不同的人,不同的立场,面对这则消息,反应亦是截然不同,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不舍有人盼。
藏东南的风,似乎都因为这则消息,添了几分复杂的滋味。
扎西宗的藏族群众和翻身农奴们,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满心满眼都是化不开的不舍。
对于他们而言,北上支队从来都不是外人,而是帮他们摆脱农奴主压迫、重获新生的“菩萨兵”。
还记得支队初来扎西宗时,这里还被约翰国支持的匪帮盘踞,农奴们被肆意压榨,吃不饱穿不暖。
连最基本的人身自由都没有,是北上支队的将士们,冒着枪林弹雨赶走了匪帮,又帮他们推翻了当地恶霸农奴主的统治。
把土地分到了每一个农奴手里,让他们第一次挺直腰杆做人。
冬日里,将士们会把自己的棉衣分给衣衫单薄的老人孩子,会手把手教他们开荒种地,会帮着村里的老人挑水劈柴,会给孩子们讲山外面的故事。
讲抗日救国的道理。农奴们的孩子,第一次有机会跟着战士们识文断字。
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不靠别人施舍活下去,原来家国二字,有着这般沉甸甸的分量。
消息传开的当晚,扎西宗的村庄里便亮起了彻夜不熄的灯火。
家家户户都行动起来,要连夜赶制糌粑、风干肉,想要送给“菩萨兵”做路上的干粮。
阿妈们坐在火塘边,手里的木勺不停搅动着青稞面,一边搅动一边念叨着吉祥的话语,生怕糌粑做得不够细腻,不够香甜。
男人们则忙着宰杀自家养的牦牛和藏羊,把上好的肉切成条,挂在火塘上方慢慢熏制,火光映着他们黝黑的脸庞,眼里满是诚恳的心意。
孩子们也不闲着,帮着大人递东西、烧火,时不时跑到村口张望,像是生怕北上支队的将士们突然就走了。
村里的老人们,翻出了家里珍藏多年的酥油,那是平日里舍不得吃,要留着应对紧要关头的宝贝,此刻却毫不犹豫地拿了出来。
还有人把自己织的氆氇、绣的藏毯翻出来,想要给将士们带上,抵御路上的风寒。
“菩萨兵要走了,咱们没什么好送的,这些糌粑风干肉,好歹能让他们路上不挨饿。”
村里的老阿爸顿珠,摸着自己花白的胡须,对着身边的儿子说道,语气里满是不舍。
“他们帮咱们做了这么多事,咱们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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