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场内沉寂半秒。
那半秒里，能听到王冕后脑勺的水珠滴在地板上的声响，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砸在光洁的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陈赤赤还悬在半空中的手臂衣袖摩擦出窸窣的声响，他维持着那个被哈尼截胡后的僵硬姿势，手指还保持着握杯的弧度，但杯里的水已经全泼在了王冕头上。
邓朝喉结上下滚动时衣领轻微拉扯，发出极轻的布料摩擦声。
邓朝猛然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掌心撞着布料发出清亮声响，音量陡然拔高，把旁边正低头拧杯盖的老舅吓得手一抖，杯子差点脱手滑出去：“对啊！当初是谁把哈尼拉进群聊的！”
他的视线迅速从哈尼身上移开。
哈尼的理由太过充分，她是沈煜的女朋友，她不帮沈煜帮谁？
从昨晚王正宇在酒店走廊里说出“正因为是你这个计划才能成功”的那一刻起，这个结局就已经写好了。
他无从反驳，也不想反驳。
可另一个关键问题亟待解答，这个问题比哈尼叛变更让他耿耿于怀：是谁，在昨晚那个月黑风高的群里，亲手把联盟的终极武器送进了敌方阵营？
是谁拍板决定让沈煜的女朋友来制裁沈煜？
这个决策现在回头看，简直是往自己阵地上空投了一颗定时炸弹，还在炸弹上贴了张纸条写着“欢迎使用”。
下一瞬，邓朝、陈赤赤、王冕、老舅、鹿寒、范至毅、李乃文、马迪八道目光齐刷刷投向监视器后的王正宇。
那八道目光的整齐程度，比刚才钻被子环节集体点头时还要同步，像是有人在同一瞬间按下了八个转向开关。
邓朝的目光最直接，带着队长追责时的理直气壮，双手已经叉上了腰，下巴微微扬起，那姿势分明在说“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陈赤赤的目光最幽怨，嘴角还挂着刚才被哈尼截胡后没收回去的错愕，他精心计算了泼水角度，连摆臂幅度都精确到了厘米，结果被自己拉进群的“终极武器”一个孔雀手势就改了方向。
王冕的目光最复杂，他还在擦后脑勺的水，那只手在头发上抹了一把又一把，每次抹完都低头看看掌心的水渍，再抬头看看王正宇，眼神里写满了“我今天的倒霉就是从你拉她进群开始的”。
鹿寒的目光最安静，但安静里藏着一丝“我昨晚其实想提醒你们来着但你们都太兴奋了我没插上话”的意味。
范至毅的目光最沉稳，沉稳里多了一层“战术失误，需要复盘”的专业审视。
老舅的目光最微妙，他昨晚在群里用解说腔逐条分析了哈尼加入的可行性，结论是“利大于弊”，现在这个结论被现实打了个粉碎，他的眼神里有尴尬，但更多的是“这个锅不能让导演一个人背”的仗义。
李乃文的目光最平和，平和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先见之明，他昨晚确实在群里说过一句“哈尼是沈煜的女朋友，你们确定要拉她进来？”
但当时所有人都沉浸在“终于找到能制裁沈煜的人”的兴奋中，没人认真听。
马迪的目光最悠闲，他刚从轮滑鞋里抽出脚，扶着腰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还好我不是主谋”的庆幸眼神看着王正宇，嘴角那个弧度像是在说“还好我今天只是个躺着的”。
王正宇正端着保温杯。这是今日头一回空出手，刚才一整轮传水游戏他都在监视器前站着，手卡翻了一页又一页，对讲机举了一次又一次，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此刻好不容易趁着环节间隙拧开杯盖，热气顺着杯口袅袅飘起，氤氲了镜片边缘。
他正要低头喝水，嘴唇已经微微张开，杯沿离下唇只差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骤然被全员注视，他动作猛地僵住。杯沿停在唇边，嘴唇微张却没碰到热水，整个人定格不动。
热气还在往上飘，模糊了他的镜片，但他没有抬手去擦，因为他的两只手都僵在原处，一只手握着杯身，另一只手还攥着杯盖，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墨镜镜面反射着顶光，看不清眼底情绪，单凭骤然凝滞的手腕，便能看出他全然没料到自己会突然成为全场焦点。
他大概以为哈尼叛变之后，众人的怒火会全部集中在哈尼身上，毕竟她是叛徒，或者集中在沈煜身上，毕竟他是赢家。
唯独没想到会集中在自己身上。
他只是一个拉群的人，一个写了制裁方案的人，一个亲自去机场接人的人，一个在群里说“明天第一个环节按计划执行”的人。
他只是做了所有导演该做的事。怎么锅就扣到他头上了？
“我……”王正宇把保温杯挪开，杯底磕在监视器操作台上发出轻微闷响。
杯盖还攥在另一只手里，没有拧回去，大概是因为拧回去需要两只手配合，而他此刻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保温杯上。
他语气罕见带上一丝心虚，好似当众抓包的策划者，那心虚不是做错事之后的心虚，是一个策划者被当众拆穿之后、明知自己理亏但仍试图把责任分摊出去的心虚，
“我拉她进群，是因为她是唯一能拿捏沈煜的人，昨晚你们所有人都同意了。赤赤你第一个欢迎哈尼入列，还发了三个感叹号，说‘欢迎哈尼同志入列’；
朝哥你还说有哈尼参与节目才更有看点，说‘哈尼在才好玩’；冕冕你说哈尼一来联盟战斗力直接翻倍，那会儿你们可不是这个态度。
你们当时都说这是天才级操作。怎么现在天才级操作翻车了，就变成我一个人的责任了？”
他不提还好，这一提，众人更来气了。
因为他说得越具体，大家越能清晰地回忆起昨晚自己是如何被他一段“正因为是你这个计划才能成功”的演讲说服的。
当时觉得那是战略部署的高光时刻，现在回头看，那是往坑里跳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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