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雨赤脚走过新绘制的壁画长廊。
铃铛声在岩壁间轻轻回荡,每一步都踩在雨季网络共同创作的图案上——深岩族的几何结构托着她的足弓,流光族的光影在她脚踝边流动,艺术文明的细节在她经过时微微发光,苔藓共生体的孢子在她身后留下转瞬即逝的荧光脚印。
她走得很慢。
三百年来,这是第一次纯粹地行走,不是为了寻找灵感,不是为了观察实验体,不是为了记录数据。
只是行走。
长廊尽头是一个新开辟的空间,不大,圆形,没有家具。岩顶有自然形成的晶簇,流光族在其中嵌入了最柔和的光源。地面是深岩族特意打磨过的,光滑如镜,倒映着顶光。
中央放着一只垫子。
普通的棉布垫子,苏妲己准备的。
白雨在垫子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下,双腿盘起,双手自然搭在膝上。她闭上眼睛。
呼吸。
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原来三百年来,她一直屏着一口气。那口气卡在胸腔,让她时刻处于轻微的窒息状态,以至于忘记了正常呼吸是什么感觉。
现在那口气缓缓呼出。
伴随而出的,是三百年积压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是意识层面的磨损。就像一支笔写了太久,笔尖已经磨秃,每一次书写都只能留下模糊的痕迹。她需要重新打磨笔尖,需要让磨损的部分再生。
但首先,她需要承认磨损的存在。
“你在看吗?”她轻声问。
没有回答。但她知道林澈通过共生网络连接着这里——不是监视,是雨季网络全体对“原作者第一次休息”的好奇观察。她允许这种观察。这也是实验的一部分:当作者成为被观察者,故事会如何变化?
她又呼出一口气。
这一次,伴随呼吸逸出的是一些记忆碎片。
不是主动回忆,是疲惫解除后自然浮起的沉淀物:
第一次写下“蜜雪冰城”四个字时的犹豫——那么俗气的名字,能承载一个宇宙吗?
第一次创造林澈时的笔误——原本想写“冷静理智的主角”,结果多写了一个“澈”字,于是角色有了清澈的特质。
第一次看到雨季网络自主整活时的震惊——他们不该那样做的,剧本里没有这一段。
第一次意识到实验失控时的恐惧——然后是释然。原来失控才是生命力的证明。
记忆碎片在空中悬浮,没有消散。深岩族的结构力场捕捉了它们,流光族为它们打上柔光,艺术文明调整了它们的排列顺序,形成了一幅悬挂的意识流画卷。
白雨没有睁眼,但感知到了这一切。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休息的意义——不是停止,而是允许一切自然浮现,并被温柔承接。
她开始做梦。
不是睡眠的梦,是清醒的梦。意识处于放松的专注状态,像湖面映照天空,云影自然流过。
梦中,她回到了那个纯白房间。
但这一次,房间有了色彩。墙壁上浮现雨季网络各文明的壁画,地板上长出会发光的苔藓,空中悬浮着茶壶——苏妲己那只青瓷壶,壶嘴正冒出带着孢子清香的蒸汽。
房间中央,那支她用了三百年的叙事笔,安静地躺在那里。
笔尖是秃的。
她走近,捡起笔。笔杆温热,还有她手汗浸染出的细微纹理。她用手指抚摸笔尖磨损的部分,那里已经写不出清晰的线条,只能留下颤抖的痕迹。
“该退休了。”她对笔说。
笔在她手中微微颤动,像不舍。
“不是结束。”白雨轻声说,“是换一种存在方式。”
她将笔举到唇边,轻轻呵出一口气。那口气包含了三百年创作中的所有遗憾——那些没写好的章节,那些中途放弃的角色,那些因为疲惫而草草收尾的支线。
气息包裹了笔。
笔尖开始变化。
磨损的部分不是修复,而是转化——从书写工具,变成了别的东西。具体是什么,白雨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允许变化发生,就像允许雨季网络自主创作一样。
变化完成后,笔不再是笔。
它变成了一枚雪花结晶。
不是她创造的那种用于实验的雪花结晶,而是一枚真实的、会随温度变化形状的、活的结晶。它悬浮在她掌心,缓慢旋转,每一面都映照出不同的记忆画面。
白雨看着结晶,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创造雪花结晶作为实验工具,是因为渴望联结——渴望自己笔下的世界能够像雪花一样,每一片都独特,但都共享同样的水分子结构。
渴望故事能够连接生命。
渴望创作能够对抗孤独。
现在,雨季网络接过笔,开始共同创作。她不再是唯一的作者,而是成为……第一个读者。
这个认知让她颤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是解脱的颤抖。三百年的重担,终于可以分给亿万双手一起托举。她不必再独自面对空白的叙事域,不必再为每一个角色的命运负全责,不必再在深夜修改稿子时无人可以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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