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边山脊线上漫过来，把山谷底部那些齐膝的野草染成淡金色。沈飞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过去站在幽灵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南边那道还没有被阳光照亮的山脊。山脊不高，轮廓平缓，不像北山那道岩壁那样陡峭，也不像有入口的样子，但幽灵站在那里看着它，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很久没有核对过的记号。
“那边。”幽灵说。沈飞没有问他是怎么确定的。两个人沿着坡面往下走，穿过那片齐膝的野草。草叶上还挂着露水，打湿了裤脚和鞋面，鞋底踩在湿土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了一阵，地形开始变了。谷底渐渐收窄，两边的坡面慢慢升高，形成一条不宽的通道。通道两边堆着大大小小的碎石，有些像是自然崩落的，有些边缘过于整齐，像是被搬运过后遗留的。沈飞没有停下来细看，只是放慢了脚步。他低头扫过那些碎石堆边缘残留的痕迹，心中默默记下几处位置，没有开口。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现一座低矮的石头建筑，已经被藤蔓和尘土覆盖了大半，看不清楚原来的形状，只能大致看出是一间长方形的屋子，屋顶已经塌了。沈飞在建筑前面停下来，幽灵也在他旁边停下，没有出声，先看了一眼周围的藤蔓分布，又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石看了看断面，像是在判断它在这个位置停了多久。
沈飞绕着建筑走了一圈，南侧墙体上残留着一扇已经朽烂的木窗框，窗框里塞满了枯叶和尘土。他伸手拨开一些覆盖在外墙上的藤蔓，露出一块镶嵌在墙体内的金属牌，已经锈得几乎看不出颜色了，但上面的字样还隐约可辨——“第七实验室附属站点·编号C-7”。和他在北山地下室找到的那块金属牌一样，只是这块锈得更厉害，像是被雨水和风沙侵蚀了很多年，字迹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他伸手摸了摸金属牌边缘，又收回了手，让藤蔓重新垂落下来，恢复了外墙原有的痕迹。
他们没有进入建筑内部，只是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又继续沿着通道往南走。
午后，通道渐渐开阔，两边的坡面退远了一些，视野变得通透起来。前方的地势缓缓上升，尽头处是一道低矮的石壁，表面被风蚀出了许多深浅不一的沟槽。石壁不高，大约三四米，中间有一段颜色和质地与其他部分不太一样——更平整，纹理更均匀，像是被人工打磨过，又在漫长的自然侵蚀中与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沈飞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段石面的表面，指尖沿着边缘慢慢走了一圈。触感比周围的岩石更光滑，边缘处有一条几不可见的缝隙，像是被时间磨平的接缝。
幽灵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也伸手摸了摸那条缝隙。沈飞没有回头：“你对这个有印象吗？”幽灵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但这个地方的方向是对的。”
沈飞蹲在原地，打量了一阵那段石壁，没有找到明显的门闩、锁孔或任何开关。他试着推了一下，纹丝不动。他换了几个角度，又推了一次，仍然没有反应。幽灵蹲在旁边，没有动，也没有提建议，只是安静地等着。风声从石壁上方掠过。
沈飞退后两步，重新打量了一遍整段石壁，然后沿着边缘往回走，走向那栋塌了一半的石头建筑。他绕过建筑侧面，在墙体根部蹲下来，用手拨开墙根处堆积的落叶和碎石，露出底下一块松动的石板。他把它移开，下方是一个浅浅的凹槽，里面放着一把铁钥匙。锈很重，但齿痕清晰，像是已经在这里放了很多年，位置仍然稳定，没有被水流或动物挪动过。他拿起钥匙，回到石壁前，沿着那段平整石面的边缘摸过去，在底部右侧摸到一个小小的凹槽，比钥匙略大一些。他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石壁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机簧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又转了一下，那声极轻的机簧响动变成了更深、更沉的闷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内部缓缓松动。石壁中间出现了一条细缝，慢慢变宽，露出后面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不长，大约三四米，尽头处有一扇门，是铁皮门，漆着深灰色，像是被重新刷过。
沈飞拔出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下，然后沿着通道向门走去。在门前站定，他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向内缓缓打开了。门后是一间不大的房间，约莫十平米。墙角摆着一把木椅，木头已经干裂了，靠背上落满了灰。对面墙上钉着一排木板架子，上面搁着几个铁皮盒，盒子上没有标签。沈飞走过去，拿起最左边的一个铁皮盒，打开。里面是一沓纸，纸页已经发黄了，边角微微卷起。他抽出最上面一张，上面是手写的字迹，墨水褪成了淡褐色。落款是林远志，日期是1982年4月。
沈飞站在那里，把那张纸看完，又把它放回盒子里，没有带走。他把铁皮盒盖好，放回木架上，然后转身走出那间屋子。幽灵站在通道口，没有进去，只是看着他走出来。
“里面有什么？”幽灵问。沈飞没有回头。“一个房间。几盒旧纸。已经有人来过了。”
他把那把铁钥匙放回石板下面的凹槽里，把石板重新盖好，恢复原状，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两个人没有说话，沿着来时的通道往回走。
天色暗下来了。沈飞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他没有回头看那道石壁，也没有再提起那把铁钥匙。他的背包里没有多出任何东西，但那间空房间里的光线，在他脑海中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像被人合上的书页间一道无声的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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