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急促的电话铃声和参谋们的传达声。命令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沉闷的雨季。
一夜之间,整个东北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烘干车间。在沈阳,拖拉机厂的工人们停掉了生产线,用烘漆房的设备烘干粮食。老工人张师傅守着温度计,眼睛一眨不眨:“温度不能超过五十度,高了营养就破坏了,低了又烘不干。”他的徒弟递过来一个馒头,他摆摆手,“不饿,这炉粮食再有一小时就好了。”
在哈尔滨,学校的教室里,课桌被搬到走廊,地上铺满了湿稻谷。孩子们下课后来帮忙翻晒,小手抓起一把稻谷,凑到鼻子前闻闻:“老师,这稻谷好香啊!”
老师笑着摸摸孩子的头:“晒干了更香,煮出来的饭,能香出一条街。”
农村里的土办法更让人震撼。在丹东,农民老马发明了“坑床烘干法”——把炕席掀开,在炕板上铺一层席子,然后把湿稻谷均匀铺开。炕洞里烧着火,热量透过炕板传上来,一晚上就能烘五百斤稻谷。
“这法子好!”前来视察的干部竖起大拇指,“简单、省燃料、效果好!”
老马憨厚地笑笑:“穷有穷的办法。咱们庄稼人,最舍不得糟蹋粮食。”
这个土办法迅速推广开来。十万铺坑,一夜就是五百万斤粮食被抢救回来。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升起,带着粮食特有的香气,在雨中飘散。那是生存的味道,是希望的味道。
十月一日,新中国成立前夕,一场史无前例的粮食大运输拉开了序幕。
哈尔滨铁路局调度室里,巨大的运行图铺满整面墙,红色箭头如血管般密布东北大地。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电报机哒哒作响,调度员们跑来跑去,声音都喊哑了。
局长老赵手持电话,眼睛布满血丝:“我命令,所有客运列车让行,所有货车编组改编,所有机车满负荷运行!三天,就三天,必须把五百万吨新粮运抵指定粮库!”
放下电话,他转头对副手说:“把我那张行军床搬来,这几天就睡这儿了。”
铁路线上,蒸汽机车喷吐着浓烟,一列列六十节车皮的粮专列风驰电掣。在四平枢纽站,这个东北铁路的咽喉要道,调度员们创造了“一分钟改编一列车”的奇迹。老调度赵师傅七天七夜没下调度台,手里的红绿旗挥舞得虎虎生风。
“三号道岔,扳过去!”
“五号线,放行!”
“七号车,挂到第九列!”
命令一个接一个,准确无误。当最后一列粮车驶出编组站时,赵师傅突然身子一晃,直挺挺向后倒去。同事们慌忙扶住他,发现他手里还紧紧握着那两面调度旗。
公路上同样壮观。八千辆卡车组成的洪流昼夜不息,车灯在夜晚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在长白山盘山路上,司机们创造了“人停车不停”的接力运输法。一个司机开累了,就在路边停一下,早有另一个司机等在旁边,接过去继续开。
司机小刘连续驾驶了三十六小时,当他开着最后一车粮食驶进粮库大门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把车停稳,拉起手刹,然后趴在方向盘上,几秒钟内就沉沉睡去。粮库的工作人员想叫醒他,发现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国庆献礼粮——东北人民的心意。”
水路运输也不甘落后。松花江、黑龙江、乌苏里江上,千帆竞发。老船工孙大爷掌着舵,他的船已经在这条江上跑了四十年。夜色中,江面上点点渔火,都是运粮的船只。
“我十六岁就在这江上跑船,”孙大爷对跟船的年轻干部说,“从伪满时期,到光复,再到今天,从没见过这么多运粮船。你看,这一条江,从头到尾都是亮的。”
年轻干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确实,江面上的船灯连成了一条星河,倒映在水里,天地间仿佛有两条星河在流淌。
“这是给新中国的贺礼啊。”孙大爷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江水诉说。
十月五日的佳木斯中央粮库,迎来了历史性的一刻。新建的自动化仓储系统开始试运行,百米高的立筒仓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个个巨人守护着丰收的果实。
粮库主任老周站在控制室,手里握着对讲机,手心微微出汗。窗外,输送带已经准备就绪,运粮车排成了长龙。
“开始进粮!”老周对着对讲机说。
命令通过电波传达到每一个岗位。金黄的稻谷如瀑布般倾泻而入,沿着输送带升上仓顶,又均匀地落入每一个立筒仓。控制室里,电子大屏上实时显示着数据:温度18℃,湿度14.5%,虫情0,霉变0。
技术员小李激动得声音发颤:“这套系统,比人工管理精度提高一百倍!以前靠人爬进去取样,现在坐在屋里就能知道每一粒粮食的情况!”
更让人振奋的是新建的微波烘干车间。潮湿的粮食在微波作用下迅速脱水,整个过程只要两个小时,而传统方法需要二十小时。总工程师指着控制台,自豪地介绍:“不止快,营养损失还减少了80%。维生素、蛋白质,这些好东西都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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