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的一个早晨,南昌城南的公路检查站报告说,发现了一批从南面过来的难民,大约百十号人,拖家带口,沿着公路往北走,已经在检查站外面聚了一小片。
林天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指挥部看福建方向的地图,赵刚推门进来:南边来了一批人,说是赣州以南的村子过来的。检查站的人问了情况,说那边最近不太平,有国军溃兵在四乡流窜,烧了几个村子。
走,去看看。林天放下铅笔,起身往外走。
检查站在城南公路的拐弯处,一个简单的哨棚搭在路边,旁边停着一辆军用卡车。
的时候,难民们正坐在公路两侧的土坎上,有的靠着行李,有的抱着孩子,神色疲惫但还算安静。
几个战士正在给他们发热水,水汽在冷空气里升成淡淡的白雾。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拄着一根竹竿,看到军车停下来,朝这边张望了几眼。
林天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身:老人家,你们从哪个村子来的?
老人看了看林天肩上的徽章,脸上紧张的神色缓了一点:从赣州南面的刘家村过来的。半个月前村里来了一伙溃兵,说是从前线退下来的,什么番号都有,领头的是个排长,带着二十几号人。他们在村里住了五天,把粮仓搬空了,牵走了四头牛,还把村公所烧了。我们待不下去,就往上走了。
村里还有人吗?
有。走不动的老人和一些舍不得家当的还在。但我们出来的那几天,听说那伙溃兵往西边山里去了。
林天站起来,转身看了一眼身后那百十号人。老人、妇女、孩子居多,青壮年很少,有几个年轻人搀扶着老人,身上背着破旧的铺盖卷。一个年轻母亲怀里抱着婴儿,婴儿的哭声在清早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转头对赵刚说:先安排他们进城,供销点那边调一批粮食和棉被,让他们在城南的旧仓库里暂住几天。民政科的人去登记名单,问清楚他们的去向和意愿,有亲属可以投靠的就帮忙联系,没有的就安排临时安置。
赵刚已经在跟检查站的同志交代了,回头应了一声:我去办。
林天回到指挥部之后,给赣州方面发了封电报,询问溃兵流窜的情况。当天下午赣州回了电:确有残部在赣州以南的几个乡镇游荡,人数不多但分散,总共加起来不超过两百人,缺乏统一指挥,主要是抢掠物资维持生存。当地政府已经在组织民兵巡逻,但人手不够,暂时压制不住。
这个事不能拖。林天对着地图上赣州以南的几个点划了一条线,残兵散勇虽然不成气候,但烧了村子跑了人,老百姓不安。等我们开春往福建推的时候,南面必须稳。你让楚云飞从二线部队抽一个营,派到赣州南面去,配合当地政府和民兵把那些溃兵清干净。打不打不要紧,关键是把人逼出来、收拢走,不能让他们再祸害村子。
赵刚在旁边记了,抬头补了一句:这个营去了之后就地驻防,等福建方向的战事起了再用。
对,不调回。林天放下铅笔,让他们在赣州以南驻下来,一边清剿一边帮助地方建立基层治安队伍。咱们打福建的时候,南昌的后方不能有隐患。
正说着,值班参谋推门进来递了一份新的电报:司令,张大彪的侦察报告到了。
林天接过电报,摊在桌上。
赵刚凑过来一起看,电报上用词简洁,把那段山脊小路的情况描述得很清楚:道路确实可以走人,最窄处约半米宽,两边是陡坡,有落石风险,但没有守军布防。
建议部队轻装通过,携带绳索,以排为单位依次前进,避免拥堵。
能走。林天看完电报,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那条路他走通了,没有守军,没有埋雷。主力只要在隘口方向做出足够的动静吸引守军注意力,从南路绕过去就是一片坦途。
赵刚把电报又看了一遍:什么时候行动?
等那个营到位赣州之后。南面的溃兵不清理干净,咱们的主力动了之后后方容易出乱子。我让楚云飞明天就把部队拉出去,十天之内把赣州以南扫一遍。扫完了,主力就往福建方向开拔。
天快黑的时候,林天又去了一趟城南的旧仓库。
难民们已经安置下来了,仓库的地面上铺了干净的稻草和棉被,靠墙摆了饭桌,几个战士在帮忙盛粥。
那位姓刘的老人坐在角落的草垫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热气扑在他的脸上。他旁边放着一根新拐杖,是战士在路边砍了树枝给他削的。
林天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老人家,村里的人接出来之后,愿意回去的,等过阵子稳定了我们会组织人送你们回去。
老人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又抬头看了看林天,眼眶有点发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头,手里的粥碗微微抖了一下,洒了几滴在草垫上,很快洇进了稻草里,不见了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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